凌晨四點,「萬花筒」會所終於死去。
音樂的屍體還未涼透,空氣中,頂級香檳的甜膩與古巴雪茄的辛辣纏繞在一起,像一對殉情戀人的靈魂。梁仔推著他的清潔車,像一個沉默的驗屍官,走進這片狼藉的案發現場。
他是這裡的隱形人。會員們看不見他,保安們懶得看他。他只需要在日出之前,將這個奢華的夢境恢復原狀,抹去所有瘋狂與空虛的痕跡。
今晚的殘局格外混亂。VIP房裡,一張天鵝絨沙發上,遺落了一個小巧精緻的玻璃瓶。瓶身是磨砂的,線條流暢,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梁仔認得它。這是「Aura」,富人們口中的「開心水」。他聽酒保說過,這東西能讓你在最爛的地獄裡,看見最美的天堂。
他戴著膠手套,小心翼翼地捏起瓶子,準備將它扔掉。就在這時,他的手滑了一下。瓶子掉在地上,沒有碎,但瓶蓋被撞開,幾滴晶瑩的液體濺到了他的手背上。
那液體無色無味,卻帶著一絲奇異的冰涼,瞬間滲進了皮膚。
梁仔愣了一下,隨即自嘲地搖搖頭,用抹布擦了擦手,繼續工作。他沒有在意。一隻螞蟻,又怎會在意被大象無意中滴到的一滴口水?
半小時後,他推著清潔車走出會所,踏入黎明前灰濛濛的街道。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往日那條充滿油污和垃圾的後巷,此刻竟顯得有些……詩意。地上的積水倒映著遠處大廈的霓虹,像一幅打翻了的梵高畫作。一個流浪漢的咳嗽聲,聽起來不再刺耳,反而像某種憂鬱的藍調。梁仔第一次覺得,這座他厭惡了三十多年的城市,原來是美麗的。
坐上頭班巴士,車窗外的灰色水泥森林,此刻也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他身邊乘客臉上的疲憊與麻木,似乎都舒展開來,化作一種安詳。世界,從未如此溫柔。
他回到家,那間位於舊樓、牆壁滲水的劏房,今天看起來也格外順眼。牆上的霉斑,像一幅渾然天成的水墨畫。他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快樂。這份快樂如此真實,讓他幾乎忘記了自己銀行戶口裡可憐的數字,和他那個永遠填不滿的、關於過去的黑洞。
直到他望向鏡子。
鏡子裡的自己,在微笑。那是一個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心滿意足的微笑。但就在他與鏡中人對視的剎那,鏡子裡的影像,閃爍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快得像幻覺。在那個閃爍的瞬間,他看到的不是微笑,而是一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雙眼圓睜,嘴巴無聲地張大,彷彿在尖叫。
梁仔的心臟猛地一縮。他眨了眨眼,再看過去,鏡子裡的他又恢復了那個平靜的微笑。
是太累了嗎?他這樣告訴自己。
第二天晚上,他回到「萬花筒」工作。那種愉悅感還未完全消退,世界依然披著一層柔光濾鏡。他像往常一樣清理著廁所,一位衣冠楚楚的會員走進來,對著鏡子整理領帶,愉快地哼著歌。
梁仔低頭擦拭著洗手台。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那位會員身後的鏡子。
鏡子裡,會員並沒有在哼歌。他正用雙手死死地掐著自己的脖子,臉色青紫,表情痛苦而絕望。然而,現實中,歡快的歌聲依然從他的喉嚨裡流出。
梁仔猛地抬起頭,現實中的會員已經整理好領帶,對他友好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鏡子裡,只剩下梁仔自己那張驚駭的臉。
這不是幻覺。
「開心水」製造的不是天堂,它只是在你眼前拉上了一塊完美的幕布。而現在,這塊幕布上,出現了裂痕。
接下來的幾天,裂痕越來越多。他看到一對熱戀的情侶在舞池中擁吻,但牆壁的鏡面倒影裡,兩人正互相撕咬,如同野獸;他看到一位富豪慷慨地派發著小費,但在光亮的桌面反射中,那人正從口袋裡掏出一把不存在的刀,捅向周圍的人。
快樂是真實的,痛苦也是真實的。它們在同一個時空裡,詭異地重疊著。而「Aura」,就是那層將地獄包裝成天堂的糖衣。
他開始害怕。他試圖在網上尋找「Elysian Labs」和「Aura」的資料,但除了光鮮亮麗的官方網站和一些歌功頌德的軟文,什麼也找不到。直到他用盡各種關鍵詞組合,才在一個加密論壇的深處,發現了一篇匿名帖子。
發帖人自稱是Elysian Labs的前研究員。
帖子裡寫道:「Aura的最終目的不是給予快樂,而是收割現實。它會學習使用者的記憶,用一個完美的、虛假的記憶版本去替換掉痛苦的真實。當你快樂時,你不會注意到你的過去正在被一點點地偷走。當你所有的痛苦回憶都被替換後,你就成了一個完美的空殼,一個只會微笑的容器。而那些被剝離的、最真實的痛苦與情感,會被我們回收,用作……別的用途。」
梁仔看得手腳冰冷。
他想起自己那個關於過去的黑洞,一段他從不願回憶的、導致家庭破碎的童年創傷。那段記憶,最近似乎……模糊了許多。他越是努力去回想,就越是想不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溫馨、和睦的家庭畫面,像老電影一樣,美好得不真實。
他正在被「改寫」。
那天晚上,他在會所的儲物間裡,發現了一個被匆忙藏起來的背包。他認得,那是前幾天在廁所裡崩潰的那個會員的。背包裡,除了幾瓶「Aura」,還有一本筆記。
筆記上,用顫抖的字跡,反覆寫著同一個問題。
「如果快樂是假的,那我的痛苦還算數嗎?」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E4NcSxfNu
「如果我連自己為什麼痛苦都忘記了,那我還是我嗎?」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a2Nyn0ta4
「今天是星期幾?我女兒叫什麼名字?我想不起來了。我只記得,我應該要很愛她。」
最後一頁,只有三個字,血紅的墨水,幾乎劃破了紙背。
「誰救我?」
梁仔拿著筆記本,站在儲物間的黑暗中。他終於明白,這不是解藥,這是最高明的盜竊。它偷走的不是錢財,而是你之所以為你的一切證明。
就在這時,儲物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門口站著兩個穿著會所制服的保安,但他們的眼神,沒有了往日的懶散,而是一種冰冷的、程式化的警惕。其中一個,正是那個曾對他「友好」點頭的保安。
「梁仔,」保安開口了,臉上帶著營業性的微笑,「經理話有啲嘢想同你傾下。唔好緊張,只係想了解下你最近嘅工作體驗,順便……幫你消除一啲不必要嘅煩惱。」
他的微笑沒有任何破綻。但在他身後,走廊拋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梁仔清楚地看到,那倒影裡的兩人,並不是保安的模樣。
他們是穿著白袍的實驗室人員,手上,拿著注射器。
梁仔握緊了口袋裡那本筆記。他看著眼前的微笑,又看著地上的倒影。虛幻與真相,在他眼前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可以轉身,假裝什麼都沒看見,讓「Aura」完成對他的格式化,從此活在一個永恆而虛假的快樂裡。
或者,他可以選擇相信那個倒影,相信那個正在尖叫的自己,踏入一場他絕無勝算的戰爭。
保安的微笑,變得更燦爛了。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xPOqIajkY
「行啦,唔好驚。一切都會好快變得……好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