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都市怪談》 - 第五章：回魂

就在阿奇的頸骨發出「格」一聲，即將完成那個致命的轉身動作時，整個世界，扭曲了。

唔係形容詞，係物理上嘅扭曲。

眼前昏黃的走廊，好似一條被用力拉扯嘅橡筋，猛地向前後兩個方向無限延伸。走廊兩邊的單位鐵閘與通花牆，全部模糊成流動嘅線條。他腳下的石屎地，變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只有一條勉強夠一人站立的狹窄通道，浮喺虛空之中。

他已完全墜入「間隙」。

「阿仔……返嚟啦……」

「阿哥……我好掛住你呀……」

阿媽同瑤瑤把聲，唔再係由身後傳嚟，而係由四方八面，由呢個扭曲空間嘅每一粒塵埃中滲出，好似毒霧咁鑽入佢嘅腦海。唔止，仲有其他聲音。佢過咗身嘅老豆，問佢做咩唔好好讀書；佢中學時嘅初戀，問佢點解當年要同佢分手；甚至有佢小學時養過、最後病死嘅嗰隻狗嘅悲鳴。

所有佢生命中嘅遺憾、內疚、懷念，全部化成聲音，變成一條條無形嘅鎖鏈，想將佢拉返轉頭。

阿奇嘅身體，喺呢種精神攻擊下劇烈顫抖。佢嘅意志好似一艘就嚟散架嘅爛船，喺記憶嘅風暴中搖搖欲墜。

就喺呢個時候，佢見到前面，喺呢條無盡走廊嘅遠處，有另一個人。

係一個著住外賣仔制服嘅後生仔。佢都同阿奇一樣，僵硬咁企喺度，全身震晒，似乎都係被困喺度。

突然，後生仔褲袋部電話響起。佢好似觸電咁，手忙腳亂咁攞出嚟。電話螢幕發出慘白嘅光，照住佢張充滿恐懼嘅臉。

「喂……喂？寶寶？」後生仔把聲又驚又喜。

阿奇聽唔到電話另一邊講咩，但佢見到後生仔嘅表情，由驚恐，慢慢變成掙扎，最後變成絕望嘅溫柔。

「你唔好喊……我冇事呀……我好快返嚟……你喺邊呀？我……我而家就過去搵你……」

後生仔開始轉身。

阿奇想大叫，想喝止佢。但係佢自己都郁唔到，喉嚨好似被水泥封住。

後生仔轉得好慢，每一下都好似用盡全身力氣。當佢嘅身體轉到大約九十度，背脊面向住阿奇嘅時候，最恐怖嘅事發生咗。

佢嘅背脊，開始「融化」。

唔係流血，唔係腐爛。而係佢背脊嘅衫、皮膚、肌肉，好似一嚿被加熱嘅蠟，慢慢失去輪廓，變成一團模糊嘅陰影。

然後，嗰團陰影，開始「生長」。

一個同後-生仔背影一模一樣、但完全由純粹黑暗構成嘅「規誡者」，由佢背脊度「剝離」出嚟。佢哋背對背，好似一個詭異嘅連體嬰。

後生仔似乎毫無知覺，佢仲喺度溫柔咁對住電話講嘢：「我應承你……我唔會再唔聽你電話……」

當佢完全轉過身，面向住身後嘅時候，佢塊臉上嘅表情，凝固咗。

佢終於見到，一直喺佢身後呼喚佢嘅，究竟係咩。

嗰個由佢背脊生出嚟嘅黑影，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張同後生仔一模一樣、但冇五官嘅臉。黑影張開雙臂，唔係攻擊，而係一個擁抱。

佢將後生仔，輕輕咁、溫柔咁，攬入自己嘅身體入面。

後生仔冇慘叫，冇掙扎。佢嘅身體，好似一滴水滴入大海，就咁無聲無息咁，同個黑影「融合」埋一齊。

融合完成。

黑影，變成咗嗰個後生仔。

一模一樣嘅身高、體型、衣著。佢執起跌落地嘅電話，掛斷，然後若無其事咁放入褲袋。佢轉過身，背對住阿奇，開始沿住走廊，向住無盡嘅黑暗深處行去。

佢，取代咗佢。

阿奇親眼睇住呢一切，胃入面翻江倒海。佢終於明白，呢個禁忌嘅懲罰，唔係死亡。

係「取代」。

你回頭，回應咗身後嘅「過去」，你就會被一個屬於「過去」嘅影子所取代，永遠成為佢嘅一部分。

呢種認知，比任何嘢都更加恐怖。

阿奇用盡全身所有嘅力氣，將自己幾乎轉過去嘅頭，一格一格咁拗返正。頸骨發出令人牙酸嘅聲，肌肉痛到好似要撕裂。

佢唔敢再聽任何聲音。佢淨係望住前面，望住嗰條唯一嘅、狹窄嘅通道。

唔知行咗幾耐。一個鐘？一日？

走廊，終於到咗盡頭。

前面唔係出口，而係一個岔路口。

左邊嘅通道，深處傳嚟瑤瑤淒厲嘅求救聲：「阿哥！救我呀！我喺呢度！」

右邊嘅通道，一片死寂，深不見底。

一個致命嘅選擇題，擺喺佢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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