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裂的聲音,像一首尖銳的序曲,宣告了這場私人戰爭的開始。
阿傑跨過滿地狼藉的玻璃碎片,走進了「鯉觀」的內部。空氣中沒有水族館應有的潮濕氣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高級香薰和消毒藥水味道的、冰冷而潔淨的氣息。
這裏不像店舖,更像一個極簡主義的藝術館。四周牆壁是純白色的,天花板上懸吊著軌道射燈,精準地照亮著一個個獨立的、如同藝術品般的魚缸。每個魚缸裏,都只有一條魚。牠們形態各異,色彩奪目,在精心設計的水草和沉木之間,緩慢而優雅地游弋。
這裏的每一條魚,都像一個被聚光燈鎖定的明星。
阿傑的目光,很快就被正中央的一個巨大魚缸所吸引。
那個魚缸裏,只有一條魚。
那是一條體型碩大的錦鯉,長約一米,通體覆蓋著如火焰般熾熱的赤紅色鱗片,其間又夾雜著如同墨跡般的漆黑斑紋。牠在水中靜止不動,彷彿一尊活的雕塑。那雙眼睛,沒有普通魚類的呆滯,反而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彷彿能洞悉人心的智能。
這就是那條「火焰錦鯉」。這就是「導演」的頭像。
「我就知道,你會嚟。」
一個聲音,從二樓的樓梯口傳來。
阿傑猛地抬頭。一個男人正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他很年輕,約莫三十歲左右,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絲質睡袍,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臉上掛著一絲玩味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微笑。
他就是「導演」。
阿傑不需要問,他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置身事外的、將一切都視為遊戲的氣質,與「直視」論壇上那些冷血的文字,如出一轍。
「你殺咗我個女。」阿傑的聲音,像從冰窖裏發出,每一個字都帶著殺意。
「我唔同意呢個講法。」男人緩緩地走下樓梯,步伐從容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廳散步。「我只係一個『記錄者』。我記錄嘅,係呢個城市每日都在上演嘅『真實劇場』。你個女,只係其中一個『角色』。一個悲劇角色,我承認,但演繹得非常出色。」
男人的話,像一把把淬毒的刀,狠狠地扎進阿傑的心臟。
「出色?」阿傑的眼睛因為憤怒而充血,「你將一條人命,叫做『出色』?」
「點解唔可以?」男人走到火焰錦鯉的魚缸前,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玻璃。「呢個世界,本質上就係一場戲。大部分人,都只係渾渾噩噩嘅『臨記』,生得模糊,死得隨便。但有啲人,喺某啲特定嘅時刻,會綻放出強烈嘅光芒。例如一個為咗理想而犧牲嘅記者,一個為咗執念而永恆等待嘅母親,又或者……一個為咗復仇而破門而入嘅父親。」
他轉過頭,微笑著看著阿傑:「你睇,你而家,就係我最新一部作品嘅『男主角』。你嘅憤怒、你嘅痛苦、你眼中嘅殺意……呢啲都係最真實、最動人嘅情感。比起電影裏面嗰啲假惺惺嘅眼淚,你嘅表演,精彩得多。」
阿傑終於明白。從他踏入這個「鏡像香港」的七月十四開始,從他接到第一個詭異的訂單開始,他就已經掉進了這個男人編織的網裏。
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那個失聲的記者、那個不存在的七號月台、那個盂蘭勝會的遊戲機……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精心安排的「場景」和「道具」。他不是在尋找線索,他只是在跟著這個變態「導演」寫好的劇本,一步步走向他預設的結局。
「點解係我?」阿傑問。
「因為你夠『典型』。」男人扶了扶眼鏡,「一個典型嘅、為生活奔波而忽略咗家庭嘅香港男人。一個典型嘅、將悲劇歸咎於自己嘅失敗者。你身上有呢個城市最普遍嘅『負罪感』。呢種負罪感,係最好嘅『戲劇動力』。我只係輕輕推咗一把,你就自己行咗上呢個舞台。」
「你點樣做到……」阿傑艱難地問,「你點樣可以控制到啲……鬼?」
男人笑了,笑聲中充滿了輕蔑。「鬼?嗰啲只係『概念』。係呢個城市集體情緒嘅投射。只要你搵到佢哋嘅『核心邏輯』,就可以好似編寫程式一樣,去引導佢哋。例如,對一個絕望嘅母親,畀佢一個『家』嘅承諾;對一個想講真話嘅人,畀佢一個『發聲』嘅機會。好簡單。」
他繞著阿傑,走了一圈,像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而家,劇本已經去到最高潮嘅部分。」他說,「『復仇者』終於搵到咗幕後黑手。按照傳統劇本,下一步,就應該係一場激烈嘅打鬥,然後正義戰勝邪惡,或者,悲劇英雄殺死仇人後,發現內心更加空虛。」
他停在阿傑面前,臉上帶著期待的表情:「我好好奇,你會點樣演繹呢一幕?係會好似英雄片咁,大叫一聲衝上嚟打我?定係好似文藝片咁,跪喺度喊,問我點解個天咁唔公平?」
他攤開雙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舞台,係你嘅。」
阿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英俊而扭曲的臉。他心中的怒火,在此刻,反而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他意識到,用憤怒去對付一個以欣賞他人痛苦為樂的魔鬼,是最愚蠢的做法。那只會讓他更興奮,更滿足。
你不能用他寫好的劇本,去打敗他。
阿傑的目光,越過男人的肩膀,落在了那個巨大的魚缸上。他想起了金魚街那個老伯的話:「仇恨係最靚嘅『飼料』,可以養出最惡嘅魚。但條魚大得滯,最終會連個魚缸都一齊吞噬。」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的腦中形成。
「你講得啱。」阿傑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可怕,「我係男主角。咁作為男主角,我有權……修改劇本。」
男人的眉頭,第一次皺了起來。這似乎超出了他的預期。
阿傑沒有再理會他。他轉身,走向牆邊,那裏掛著一個消防箱。他打開箱子,拿出裏面的消防斧。
「哦?終於要動武啦?雖然有啲老套,但……」男人話音未落,就看到阿傑舉起消防斧,但目標並不是他。
阿傑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一斧,劈向了那個裝著火焰錦鯉的巨大魚缸。
「鏗——!」
強化玻璃上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你做咩!」男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愕和一絲……恐懼。「你知唔知呢條魚值幾多錢!」
「我唔知。」阿傑再次舉起斧頭,「我只係知道,你將我個女當成作品。咁而家,我就毀咗你最心愛嘅『作品』。」
「鏗——!」
第二斧下去,裂痕擴散開來,魚缸開始滲水。那條火焰錦鯉,似乎感覺到了危險,開始在水中焦躁地游動。
「住手!你個瘋佬!」男人終於失控了。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導演,而是一個眼看著心愛之物即將被毀的普通人。他朝著阿傑衝了過來。
這正是阿傑想要的。
阿傑側身避開,然後用斧柄,狠狠地擊中男人的膝蓋。男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阿傑沒有停手。他轉身,用盡最後的力氣,劈出了第三斧。
「嘩啦——!」
魚缸的玻璃,終於承受不住,徹底碎裂。數百公升的水,夾雜著水草和沙石,如洪水般傾瀉而出,瞬間淹沒了整個大廳。
那條巨大的火焰錦鯉,在地上無助地翻騰、掙扎,大口地呼吸著空氣,發出瀕死的悲鳴。
男人看著在地上掙扎的錦鯉,發出絕望的嘶吼。他爬過去,試圖將那條魚抱起來,但那條魚太重,太滑,他根本無能為力。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牠的色彩,一點點變得暗淡。
阿傑站在水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他看著這個將他人痛苦視為藝術的男人,此刻,正品嚐著他自己釀造的、最極致的痛苦。
這,才是最完美的復仇。
就在這時,阿傑口袋裏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一看,螢幕上,不再是任何遊戲通知或照片。
而是一段正在播放的影片。
影片的畫面,是他自己。是他站在水中,手持消防斧,冷漠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和那條垂死的魚的畫面。拍攝的角度,是從二樓的樓梯口,也就是男人剛才站著的位置。
而在影片的下方,有一行不斷滾動的、來自「直視」論壇的彈幕:
「嘩!呢個反轉勁!男主角變咗導演!」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NuJYqS6zd
「我鍾意呢個新劇本!夠黑暗!我畀9.5分!」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WStclXcSJ
「原來『導演』自己都係演員,呢個係戲中戲!」1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2RdfGWjZd
「咁……而家邊個先係真正嘅『導演』?」
阿傑渾身冰冷。他猛地抬頭,望向二樓。
那裏,空無一人。
但一部架在三腳架上的攝影機,正對著他,鏡頭上方的紅色錄影燈,正在一閃一閃地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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