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是一種比尼古丁更強效的提神劑。
阿傑的腦袋從未如此清醒過。悲傷和自責的濃霧被那段像素影像的烈風吹散,露出了底下堅硬、冰冷的仇恨基石。他不再是一個在午夜遊蕩、尋找亡魂的幽靈,而是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鯊魚。
他開著車,穿過旺角那片永不睡眠的霓虹森林。車窗外的世界,五光十色,卻沒有一絲溫度。那些閃爍的招牌,像一顆顆巨大的、冷漠的眼睛,注視著底下如螻蟻般的人群。
「金魚街」。
這個目的地,不再是來自鬼魂的詭異訂單,也不是來自神棍主持的瘋狂提示。這是一道判決,一個刻在兇案現場的座標。
他將車停在通菜街的街口。這裏,就是俗稱的「金魚街」。時間已過午夜,大部分店舖早已拉閘,但仍有幾家水族館亮著幽幽的燈光,為那些夜行的客人,或像他一樣的孤魂野鬼,提供一個短暫的窺視窗口。
一排排掛在牆上的透明塑膠袋,在燈光下發出詭異的光。每一袋裏,都裝著水,和一條或數條色彩斑斕的金魚。牠們在狹小的空間裏緩慢地游動,圓睜的眼睛,空洞地望著袋外的世界。成千上萬隻金魚,成千上萬雙不會眨動的眼睛,就這樣靜靜地、密集地,注視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阿傑走在街上,感覺自己正被無數雙眼睛審視。這些魚的眼神,讓他想起了「七號月台」上那些等待的亡魂——同樣的麻木,同樣的了無生氣,同樣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無法逃脫的容器裏。
他該從何找起?那個黑衣男人,會在這裏嗎?還是說,這裏只藏著關於他的另一塊碎片?
阿傑漫無目的地走著,目光掃過一間間水族館的名字。「魚樂無窮」、「水世界」、「海洋之家」……這些充滿童趣的名字,在今晚看來,卻充滿了諷刺。
他的腳步,停在了一間最不起眼的店舖前。
這間店沒有招牌,只在門口掛著一盞用魚簍做成的舊燈籠。店內很暗,不像其他店那樣用光管照得通明。門是開著的,從外面看進去,只能看到一個個巨大的、方形的舊式魚缸,裏面沒有五彩斑斕的熱帶魚,只有一些顏色暗沉、形態古怪的生物在緩慢游動。
一種直覺告訴阿傑,就是這裏。
他走了進去。店裏沒有魚腥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檀香的氣味。一個滿頭銀髮、穿著唐裝衫褲的老伯,正背對著他,用一個長柄魚網,在其中一個魚缸裏,非常專注地、緩慢地,撈著什麼。
「老闆,想問啲嘢。」阿傑開口,聲音沙啞。
老伯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呢度冇嘢賣畀生人。」
「我唔係嚟買嘢。」阿傑說,「我嚟……『贖』返啲嘢。」
老伯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緩緩地轉過身。他的臉上佈滿了深刻的皺紋,像一張揉皺了的舊地圖,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彷彿能洞悉一切。
「後生仔,你身上嘅『怨氣』,重到連我啲『忘憂魚』都唔敢游近你。」老伯說著,將魚網從水中提起。網裏,是一條通體漆黑、沒有眼睛的怪魚。
「咩係忘憂魚?」
「有啲人,傷心嘅回憶太多,裝唔落,就會嚟我呢度,將一段回憶賣畀我。」老伯將那條黑魚放進一個瓷碗裏。「呢啲魚,就係食回憶大嘅。食得越多,就變得越黑。當佢黑到連光都食埋,就可以幫下一個客人,食走佢一段新嘅痛苦。」
阿傑的心沉了下去。又是這種詭異的、超越常理的交易。
「我冇回憶可以賣畀你。」阿傑說,「我只想知道,一年前,一個喺車禍現場,執走一頂黃色雨帽嘅男人,佢係邊個?」
老伯眯起了眼睛,仔細地打量著阿傑。「你講嘅,係嗰班『旁觀者』。」
「旁觀者?」這個詞,讓阿傑背脊發涼。
「呢個城市,有好多痛苦。」老伯走到一個方形魚缸前,魚缸裏沒有水,也沒有魚,只有一片流動的、像水銀一樣的物質。「有啲人承受痛苦,有啲人製造痛苦,亦有啲人……以觀看他人嘅痛苦為樂。佢哋好似禿鷹,邊度有死亡,邊度有悲劇,佢哋就會喺邊度出現。佢哋唔會插手,唔會干預,只係靜靜地喺一邊……欣賞、記錄、分享。」
老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魚缸的玻璃。那片水銀般的物質,開始波動起來,浮現出一些模糊的畫面。
阿傑看到了!他看到了工廠大廈的天台上,有人正準備往下跳,而遠處的另一棟樓,有幾個黑影在用望遠鏡觀看。他看到了一場激烈的爭吵,最終演變成血案,而隔著一條街的咖啡店裏,有人正用手機,冷漠地將一切攝錄下來。
最後,畫面定格在一張網路論壇的截圖上。
論壇的名字,叫做「直視」。
那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存在於深層網路的論壇。裏面的帖子,全都是真人悲劇的影片和照片,配上發帖者冷血的評語和打分。
阿傑看到了關於瑤瑤的那個帖子。
標題:【直播】黃雨下的黃色小天使,Final Score 8.7/10
發帖人的ID,叫做「導演」。
帖子下面,是一連串令人作嘔的回覆:
「8.7分?我覺得可以再高啲,個絕望感好到位。」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OcbIFCjDX
「可惜鏡頭有啲震,如果用穩定器會完美啲。」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Srdq1zVBj
「導演,下次試下挑戰『全家餐』啦,期待你嘅新作!」1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h0E9bydFQ
「聽講『導演』有個珍藏品,係現場執到嘅『紀念品』,唔知肯唔肯割愛?」
阿傑的拳頭,握得指節發白。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幾乎要將他理智燃燒殆盡的狂怒。這些人……這些躲在螢幕後面的魔鬼,竟然將他女兒的死,當成一場表演,一件作品!
「點解……點解會有啲咁嘅人?」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有光,就有影。」老伯的聲音,像一口古井,深不見底。「呢個城市越係壓抑,越係扭曲,呢啲『影』就會越深。佢哋唔係鬼,但比鬼更可怕。因為鬼殺人,係為咗怨恨。佢哋……只係為咗好玩。」
「我要搵到佢。」阿傑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情感。「我要搵到呢個『導演』。」
「佢哋好小心,從來唔會用真實身份。」老伯說,「不過……」
他指了指那張論壇截圖上,「導演」的頭像。那是一個很特別的圖案——一條正在吞食自己尾巴的、紅黑相間的「錦鯉」。
「呢種『火焰錦鯉』,好罕有。全香港,識得養,又有能力養嘅人,唔超過三個。」老伯緩緩地說,「其中一個,就住喺呢條街嘅盡頭,一間唔賣魚,只做『私人訂製』嘅水族設計室。」
阿傑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多謝你。」他轉身就走。
「後生仔。」老伯在他身後叫住了他。「仇恨係最靚嘅『飼料』,可以養出最惡嘅魚。但條魚大得滯,最終會連個魚缸都一齊吞噬。你好自為之。」
阿傑沒有回答。他現在,就是那個準備吞噬一切的魚缸。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金魚街的盡頭。那裏,果然有一間裝潢精緻的玻璃屋,門口掛著一個低調的黃銅牌子,上面寫著:「鯉觀」。
大門緊鎖,裏面一片漆黑。
阿傑沒有絲毫猶豫。他撿起路邊一塊用來固定帆布的磚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砸向那扇玻璃門。
「嘩啦——!」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午夜,顯得格外刺耳。
這,是他復仇的第一聲戰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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