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都市怪談》 - 《七月十四之城中怪談》終章：直視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阿傑站在冰冷的水中，手中的消防斧沉重如山。他看著手機螢幕上滾動的彈幕，看著二樓那盞閃爍的、魔鬼眼睛般的紅色錄影燈，一股比喪女之痛更深沉、比復仇之怒更刺骨的寒意，從他的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贏了嗎？

不。他只是從一個舞台，走上了另一個更大的舞台。他毀掉了一個導演，卻取悅了成千上萬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導演。他以為自己在執行正義，卻只不過是為了一場更殘酷的真人秀，貢獻了最高潮的戲碼。

跪在他腳邊的那個男人，那個自稱「導演」的傢伙，也看到了手機上的畫面。他臉上的痛苦和絕望，慢慢被一種更加扭曲的、混雜著頓悟和狂喜的表情所取代。

「我明啦……我終於明啦……」他喃喃自語，然後突然放聲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大廳裏顯得異常刺耳。「原來係咁……原來我一直都只係個『實習導演』！我以為我係玩家，原來我只係高級啲嘅NPC（非玩家角色）！」

他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看著二樓那部攝影機。「好嘢……真係好嘢……呢個先係真正嘅『作品』！將導演、演員、仇恨、復仇……所有嘢都變成材料，去烹調一場終極嘅『真人騷』！我輸得心服口服！」

他的精神，徹底崩潰了。

阿傑沒有理會這個瘋子。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二樓那部攝影機上。

誰在那裏？

是誰在按下錄影鍵？

他將手機塞回口袋，提著消防斧，一步步地走上樓梯。每一步，腳下的積水都發出「嘩啦」的聲響，像是在為他這最後的、徒勞的探索，奏響背景音樂。

二樓是一個簡潔的辦公區，只有一張辦公桌，一台電腦。而那部攝影機，就架在窗邊，鏡頭精準地對著樓下大廳的中央。

攝影機的後面，空無一人。

沒有人。

沒有那個終極的、神秘的「大導演」。

這部攝影機，是自動的。或者說，是被遠程操控的。

阿傑走到電腦前。電腦螢幕亮著，顯示的正是「直視」論壇的後台界面。無數的數據流在螢幕上閃動，來自世界各地的IP地址，像螢火蟲一樣明滅。他看到自己的直播畫面，正被置於論壇的最頂端，觀看人數的數字，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瘋狂飆升。

他成了今晚最紅的「明星」。

而這一切的背後，沒有一個具體的、可以讓他揮動斧頭去復仇的實體。敵人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系統」。一個由無數窺視者共同構成的、去中心化的、以消費他人痛苦為樂的邪惡集合體。

你無法殺死一個系統。

阿傑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他可以殺死一個「導演」，但他殺不死潛藏在每個人心中的那份「窺視欲」。

就在這時，電腦螢幕上的畫面，突然切換了。

彈出了一個私人對話框。

發信人的ID，是一個空白的、虛無的符號。

【恭喜你，47號實驗品。你完成了最終測試。】

阿傑的瞳孔猛地收縮。47號？

【你的表現，超越了前面46個實驗品。他們要麼在中途放棄，要麼被仇恨吞噬，殺死『實習導演』後陷入空虛，最終自我毀滅。】

【但你，不一樣。你沒有殺死他，而是毀掉了他最珍貴的東西。你讓他活在痛苦裏。這種復仇的方式，更高級，更具『觀賞性』。】

【你證明了，你有潛質，成為我們的一份子。】

一行行的文字，像來自地獄的判詞，不斷地浮現。

【一個職位空缺，正等待著你。】

【你可以選擇，成為下一個『導演』。】

【你將會獲得權限，去瀏覽、去設計、去主導下一場『真實劇場』。你將會擁有無盡的資源，去滿足你所有的好奇心。你可以將你所承受的痛苦，百倍千倍地，施加在下一個『男主角』身上。】

【這，是你應得的『獎勵』。】

對話框的下方，出現了兩個選項，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接受】

【拒絕】

阿傑看著這兩個詞，呼吸幾乎停止。

他明白了。這才是真正的「懸賞式沉浸循環」。他之前獲得的所有「獎勵」——照片、線索、真相——都只是小小的甜頭。而眼前這個選擇，才是終極的、來自魔鬼的「可變獎勵」。

成為他最痛恨的人。

或者，拒絕，然後呢？

他知道，如果他選擇拒絕，這個「系統」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他。他會變回那個普通的、悲傷的的士司機，背負著無法復仇的仇恨，和被無數人窺視過的記憶，在無盡的痛苦中度過餘生。而這個「系統」，會繼續運作，尋找第48號、第49號實驗品，直到找到滿意的繼任者為止。

他的反抗，他的掙扎，他的一切，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阿傑的目光，落在了電腦螢幕旁的一張照片上。那是「導演」和那條火焰錦鯉的合照。照片裏的他，笑得像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他突然想起了瑤瑤。

如果瑤瑤還在，她會希望看到自己變成什麼樣子？

是成為一個手握權力、玩弄他人命運的魔鬼？還是變回那個雖然會為工作煩惱、會偶爾失約，但依然會在睡前給她講故事的、普通的父親？

他想起了那個失聲的記者，在被吞噬前，用盡最後力氣喊出的那句「小心」。

他想起了金魚街那個老伯的告誡：「魚大得滯，會連魚缸都一齊吞噬。」

他，不想成為那條魚。

更不想成為那個，飼養惡魚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滑鼠。他的手指，在顫抖。這是一個比揮動消防斧，需要更大勇氣的決定。

他點擊了。

【拒絕】

在他點擊下去的瞬間，電腦螢幕上的所有數據、所有畫面，都瞬間消失了。變成了一片漆黑。

然後，螢幕上，緩緩浮現出最後一行字。

【明智的選擇。但，遊戲並未結束。】

【歡迎來到，真正的『直視』。】

話音剛落，整棟建築的燈光，全部熄滅了。

阿傑陷入了一片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之中。他甚至聽不到樓下那個瘋子的笑聲，也聽不到窗外的任何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他口袋裏的手機，輕輕地、溫柔地，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點亮了螢幕。

那不是任何通知，也不是任何訊息。

那是一張全新的照片。

照片上，是瑤瑤。

她不再是那個穿著黃色雨衣的、絕望的背影。她穿著一身乾淨的校服，背著那個粉紅色的書包，站在一片陽光燦爛的公園裏。她回過頭，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如同天使般的微笑。

照片的背景，不是香港的任何一個地方。那裏的天空，藍得不真實。

在這張照片的下面，有一行小小的、手寫般的字體：

「爸爸，我喺度等你。」

阿傑呆住了。他看著那張照片，看著女兒那熟悉的笑容，眼淚，終於決堤而出。這不是悲傷的眼淚，也不是憤怒的眼淚。而是一種，被救贖的、溫暖的淚水。

他輸了這場復仇，但他贏回了更重要的東西。

他贏回了，作為一個父親的，本心。

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機收好，轉過身，不再理會這棟建築裏的任何人和事，朝著來時的路，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當他跨過那破碎的玻璃門，重新回到金魚街的街道上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農曆七月十四的漫長一夜，終於過去了。

新的一天，來臨了。

阿傑抬起頭，看著那微亮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帶著濕氣的空氣。他不知道發送那張照片給他的，是誰。是某個更高層次的「存在」？是畢彼仁？還是……瑤瑤用另一種方式，給他的最後的禮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尋找，還沒有結束。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為了復仇。

而是為了，那個陽光下的、溫暖的約定。

他的的士，還停在街角。他走過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他發動引擎，紅色的士，匯入了城市清晨的車流中，駛向了那片，充滿未知，卻也充滿希望的……黎明。

（全書完 /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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