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死一樣的寂靜。
阿傑呆呆地看著手機螢幕,那行來自寵物遊戲的通知,像一道刻在視網膜上的烙印,冰冷而清晰:
「您的寵物『小黃鴨』,剛剛抵達了新地點:『盂蘭勝會』。」
他輸了。在那個被遺忘的月台,他輸得一敗塗地。他眼睜睜看著那抹黃色,那個他生命中最寶貴的顏色,被一輛來自地獄的火車帶走,駛向無盡的虛無。那種無力感,比一年前瑤瑤鬆開他手的那一刻,更加尖銳,更加殘酷。
因為這一次,他清醒地看著一切發生,卻什麼也做不了。
或許,這就是終點了。這場荒誕的尋覓,這趟午夜的追逐,都該結束了。他累了,累得連轉動方向盤的力氣都沒有。
他打開了瑤瑤的粉紅色書包,裏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幾張零碎的貼紙和一股淡淡的、屬於孩子的奶香。那件作為「誠意」的黃色雨衣,已經留在了那個不祥的月台。他現在一無所有,連可以證明自己執念的「遺物」都失去了。
他趴在方向盤上,閉上眼睛,試圖將自己放逐到一片沒有聲音、沒有畫面的黑暗中。
就在這時,收音機又自己響了起來。
「沙……沙……喂!喂!Testing!一二三!各位『老友記』,食咗飯未啊?歡迎收聽陰間飲食文化節目《今晚食乜餸》……哎呀唔係,係《陰陽路路通》先啱。我係你哋嘅為食朋友,畢彼仁!」
畢彼仁的聲音充滿了一種不合時宜的興奮,像是在主持一場盛大的派對。
「各位『兄弟』,一年一度嘅『米芝蓮星級自助餐』——盂蘭勝會,已經喺全港十八區同步開鑼啦!今年嘅贊助商好揼本,有齊金牌燒肉、發財大發糕、仲有堆到成座山咁高嘅水果!記住,食嘢要有儀態,唔好爭崩頭,尤其係啲燒肉,唔好成舊吞,好熱氣㗎!食完會生『靈體暗瘡』㗎!」
阿傑沒有關掉收音機。他此刻麻木得,連抬手的意欲都沒有。
「仲有啊,聽神功戲嗰陣,記住第一排嘅紅凳仔係VIP位,係留畀我哋啲『陀地』大佬坐嘅。你哋呢啲『自由行』,坐後面啲冇劃位嘅就得㗎啦,免費入場,唔使買飛嘅。不過小心啲,唔好掛住睇戲食花生,畀啲『生勾勾』嘅人撞到你。你哋就冇事,最多穿過去,但佢哋可能會嚇到個心離一離,到時要call白車急救,阻住地球轉就唔好啦。」
畢彼仁的聲音頓了頓,突然變得有些嚴肅,但依舊帶著他那標誌性的戲謔。
「不過講開又講,盂蘭勝會,除咗係我哋嘅Annual Dinner,亦都係一個『失物待領處』。有啲大頭蝦嘅『朋友』,唔見咗啲嘢,例如一隻鞋、一隻耳環,甚至係一段記憶,都可以去嗰度碰下運氣。因為喺嗰晚,所有嘢嘅『頻率』都會好接近。你唔見嘅嘢,可能會被某個『生勾勾』嘅人執到。而佢哋唔見嘅嘢,亦可能……喺你哋手上。所以話,呢個世界,係一個循環嚟嘅……」
「沙——」
聲音消失了。
「失物待領處……」阿傑喃喃自語。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手機螢幕。
他打開了那個寵物遊戲。遊戲的介面變得詭異,背景音樂也成了一段不斷重複的、走了音的兒歌。畫面中央,那隻像素「小黃鴨」,正站在一個像素化的場景裏。那是一個公園,背景裏有一座古色古香、像衙門一樣的建築。而在建築的旁邊,有一個巨大的、用竹子搭成的戲棚。
阿傑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認得那個地方。那是「龍城公園」——在昔日那座無法無天的九龍城寨原址上建立起來的公園。而那個盂蘭勝會,是全港最古老、最負盛名的其中一個。
希望的餘燼,被這一個像素畫面,重新點燃。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猛地坐直身體,發動引擎,將油門一腳踩到底。紅色的士像一支離弦的箭,劃破夜色,衝向那座傳說中的「龍城」。
越靠近龍城公園,空氣中的香火味就越濃烈。街道兩旁停滿了車,人潮從四方八面湧向公園的入口。阿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車位,他甚至沒有鎖車,就背著那個空空如也的書包,逆著離開的人流,擠進了那片喧囂的、光怪陸離的祭典。
眼前的景象,比畢彼仁描述的還要瘋狂。
巨大的「大士王」紙紮神像,面目猙獰地俯視著眾生,祂的舌頭長長地垂下,彷彿要舔舐人間的祭品。神像前,是堆積如山的燒豬、雞鴨和水果,香燭的煙霧繚繞,將一切都籠罩在一片迷濛之中。不遠處的竹製戲棚上,幾個畫著濃厚油彩的伶人,正用尖銳的潮州話唱著一齣阿傑完全聽不懂的神功戲,鑼鼓聲敲得震天響。
活人與「好兄弟」在這裏共享著同一個空間。人們的臉在跳動的火光下忽明忽-暗,每個人的表情都顯得既虔誠又疏離。阿傑穿梭在人群中,感覺自己像個異類。別人來這裏,是為了祭祀、為了祈福、為了看熱鬧。而他,是來尋找一個失落的靈魂。
他根據遊戲裏的畫面,在公園裏瘋狂地尋找。戲棚、衙門、荷花池……他找遍了每一個角落,卻沒有任何發現。
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他被一陣奇特的聲音吸引了。
在一個遠離主祭壇的陰暗角落,擺著一台格格不入的機器。那是一台老舊的、機身已經生鏽的街頭遊戲機。一群大約七八歲的孩子,正圍著那台機器,好奇地張望。機器的螢幕亮著,顯示的是一個簡單的、像素化的「撈鴨仔」遊戲,一隻隻黃色的小鴨在藍色的池塘裏游動。
阿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個穿著灰色僧袍、身形佝僂的老婦人,坐在遊戲機旁的一張小凳子上,閉目養神,彷彿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阿傑走上前,對其中一個孩子說:「細路,呢部機點玩㗎?」
那孩子抬起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玩唔到㗎。個阿婆話部機壞咗,要用『特別嘅銀仔』先玩得。」
「特別嘅銀仔?」
阿傑轉向那個老婦人,她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渾濁的、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阿婆,請問……」
「你想玩?」老婦人打斷了他,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係,我想試下。」
「呢部機,唔係人人都可以玩。」老婦人緩緩地說,「佢食嘅,唔係錢,係『遺憾』。」
阿傑愣住了。
「每個走失嘅細路,心裏面都有一件最掛住嘅事。」老婦人指了指那台遊戲機,「佢哋嘅執念,會好似電流咁,畀部機感應到。你想搵返佢,就要用一件同佢有關,而又令你最後悔嘅嘢,嚟做『鎖匙』,打開部機。」
阿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小東西。
那是一枚塑膠戒指。
一年前,他帶瑤瑤去逛夜市,瑤瑤在扭蛋機裏扭出來的。戒指上那顆廉價的「鑽石」很快就掉了。瑤瑤很傷心,他當時隨口承諾:「唔緊要啦,下次爸爸買隻真嘅鑽石戒指畀你。」
他從來沒有兌現這個承諾。
這就是他的遺憾。是他無數個微小卻又沉重的遺憾之一。
他顫抖著手,將那枚塑膠戒指拿了出來。
老婦人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阿傑走到遊戲機前,那個本應投入硬幣的投幣口,此刻正發出微弱的、一明一滅的光。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枚戒指,輕輕地塞了進去。
投幣口的光芒大盛,整台遊戲機發出「嗡」的一聲,螢幕上的「撈鴨仔」遊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雪花般的雜訊。
然後,畫面出現了。
那是一段像素化的影像,像一段被損壞的閉路電視錄影。畫面的視角很低,像是從一個孩子的高度拍攝。
他看到了。
看到了一年前的那個雨天,在那個繁忙的十字路口。他看到了自己,撐著傘,焦急地講著電話,似乎在為工作上的事爭吵。他看到了穿著黃色雨衣的瑤瑤,就站在他身邊,抬頭看著他,小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褲管。
然後,一陣狂風吹過,吹走了瑤瑤頭上的雨帽。瑤瑤鬆開了手,轉身去追。
這一切,都和他的記憶一樣。
但接下來的畫面,卻是他記憶中從未有過的部分。
就在瑤瑤追著雨帽跑到馬路中央時,一輛貨車正高速駛來。而在馬路的對面,行人安全島上,站著一個人。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衛衣、身形瘦削的男人。
那個男人沒有像其他路人一樣驚呼,沒有試圖幫忙。他只是舉起了手機,對準了馬路中央的瑤瑤和那輛即將撞上來的貨車。
像是在拍攝,或是在……直播。
在貨車撞上瑤瑤的前一秒,那個男人放下了手機,彎下腰,撿起了被風吹到他腳邊的……那頂黃色的雨帽。
然後,畫面就斷了。
遊戲機的螢幕,變成了一片漆黑。螢幕中央,用紅色的像素字體,顯示出一行字:
「交易已完成。下一站:金魚街。」
阿傑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那不是一場意外。
或者說,不只是一場意外。那個男人……那個撿走瑤瑤雨帽的男人是誰?他為什麼在那裏?為什麼要拍攝?
無數個問題像炸彈一樣在他的腦中引爆。他一直以為,瑤瑤的死,是他的疏忽造成的。這份自責,像一座大山,壓了他整整一年。但現在,他發現,這座山的背後,還隱藏著一個更深的、更黑暗的陰謀。
他的悲傷,瞬間被一股熾熱的、混雜著憤怒與殺意的火焰所取代。
他猛地轉過身,想再問那個老婦人,卻發現那個角落裏空空如也。老婦人和那台詭異的遊戲機,都消失了,彷彿從未存在過。周圍的孩子,也早已散去。
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喧鬧的盂蘭勝會中,手腳冰冷。
他不再是來尋找女兒亡魂的悲傷父親。
他現在,是追捕兇手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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