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月台……小心……」
那個失聲記者用生命換來的最後一句話,像鬼魅般在阿傑的耳邊縈繞不散。他將車停在一個僻靜的避車處,反覆觀看手機上那張更新過的照片。黃色的雨衣角旁,那兩個由像素點勉強構成的字——【月台】——彷彿在嘲笑他的無能為力。
香港的鐵路系統,盤根錯節,如同這座城市的血管。但無論是舊日的九廣鐵路(KCR),還是今日的港鐵(MTR),在他的記憶中,從來就沒有一個對公眾開放的「七號月台」。某些大型中轉站,例如紅磡或金鐘,月台編號眾多,但「七」這個數字,似乎總是被刻意地跳過,如同大廈沒有十三樓一樣,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忌諱。
這是一個不存在的地方。
然而,那個記者,那張照片,都指向這個虛無的座標。
阿傑感到一陣深沉的無力感。線索就在眼前,卻無從下手。他不是警察,沒有資源去調查一個瘋子記者臨死前的胡言亂語。他只是一個的士司機,一個失去女兒、正在被整個夜晚玩弄的父親。
他發動引擎,漫無目的地在公路上行駛。車窗外,城市的燈火飛速倒退,像一條條被拉長的、冰冷的傷口。他不知道該去哪裏,只能讓車輪帶著他,在這座巨大的、由鋼筋水泥構成的迷宮裏遊蕩。
他需要一個提示,一個哪怕再荒謬的提示都好。
他伸出手,按下了收音機的開關。一陣電流的「沙沙」聲後,那個他既抗拒又期待的聲音,準時響起。
「喂喂喂!各位馬路之友、鐵路之友,甚至係陰陽路之友!歡迎收聽全港唯一一個唔會教你投資、唔會教你養生,淨係會教你點樣喺塞車嗰陣同隔離架靈車打招呼嘅節目——《陰陽路路通》!我係大家嘅老朋友,畢彼仁!」
畢彼仁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亢奮,與車廂內的死寂形成了劇烈的反差。
「今晚,我哋唔講鬼,我哋講『集體回憶』。好多人都好懷念以前嘅香港,話以前啲嘢好有『人情味』。例如以前嘅火車,站站停,慢慢行,你可以喺車上面食雞髀,可以打開個窗,畀啲風吹亂你個髮型。但你知唔知,有啲嘢,係唔可以亂咁懷念嘅。」
「就講舊時嘅『東鐵線』啦。喺佢仲係叫『九廣鐵路』嘅年代,有好多都市傳說。其中一個,就係關於一個永遠都唔會到站嘅『秘密月台』。話說喺『大學站』同『火炭站』之間,有一段路軌特別黑。如果你喺深夜搭尾班車經過,又咁唔好彩瞓著咗,你就有機會喺一個地圖上唔存在嘅站醒返。」
阿傑的心猛地抽動了一下,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呢個月台,冇名,冇站牌,但啲老一輩嘅鐵路員工,私底下叫佢做『七號月台』。點解叫『七號』?唔通係因為佢特別Lucky?錯!係因為『頭七』個『七』呀,朋友!相傳,嗰度係一個『中轉站』,專門畀嗰啲唔知自己已經死咗,或者唔想走嘅『朋友』,等下一班車。」
畢彼仁的語氣突然變得像個電視購物節目主持人:「喂!你係咪覺得人生好迷惘?係咪覺得前路茫茫?唔緊要!而家只要嚟我哋『七號月台』,就可以享受無限期嘅等候服務!呢度冇催你上車嘅站長,冇煩人嘅廣播,只有無盡嘅等待同埋同你一樣迷惘嘅『同路人』!仲諗?快啲嚟體驗下啦!不過記住,呢班車,係單程嘅。」
阿傑的呼吸變得急促。大學站與火炭站之間……那裏沿著吐露港公路,旁邊就是一大片荒蕪的山坡和叢林。
「咁點樣先去到呢個傳說中嘅『七號月台』呢?」畢彼仁自問自答,「好簡單。首先,你要搵到一條已經廢棄咗嘅維修通道入口,佢個樣好似一個山墳。其次,你要帶備『誠意』。咩係誠意?唔係果籃,唔係燒豬。而係一件……你放唔低嘅『遺物』。當你嘅執念夠強,嗰道門,自然會為你而開。」
「沙——」
電台的聲音消失了。
阿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在最近的出口駛離公路,調轉車頭,朝著吐露港的方向疾馳而去。
畢彼仁的話,再無厘頭,再瘋狂,卻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更重要的是,「遺物」……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那個瑤瑤的粉紅色書包。
這就是他的「誠意」。
半小時後,阿傑將車停在了一條幾乎被野草淹沒的小徑前。根據畢彼仁那模糊的提示和自己的記憶,這裏應該就是通往舊鐵路維修區的地方。
他背上瑤瑤的書包,打開手機的手電筒,走進了那片比墨汁更濃的黑暗。
夜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無數人在低聲耳語。腳下的路崎嶇不平,佈滿了濕滑的青苔。阿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心裏的恐懼和期待交織在一起。他害怕這一切只是那個瘋子的惡作劇,更害怕這一切……都是真的。
走了約莫十幾分鐘,一堵被藤蔓覆蓋的混凝土牆出現在他面前。牆的中間,有一個半圓形的、像防空洞一樣的入口,被一道銹跡斑斑的鐵閘門封死。
這就是畢彼仁說的,「山墳」一樣的入口。
阿傑走上前,試著推了推鐵閘,紋絲不動。他用手電筒照向門鎖,那是一個老舊的、巨大的掛鎖,鎖芯早已銹死。
他感到一陣絕望。難道就到此為止了嗎?
就在這時,他背上的粉紅色書包,突然輕輕地滑動了一下。
阿傑渾身一僵。他慢慢地回過頭,只見書包的拉鍊,自己……打開了一條縫。一隻小小的、繡著卡通圖案的黃色雨衣角,從縫隙裏露了出來。
是瑤瑤的雨衣。他一直以為在一年前的意外中遺失了,沒想到竟然在書包的夾層裏。
他顫抖著手,將那件小小的雨衣拿了出來。就在雨衣完全離開書包的瞬間,那道緊鎖的鐵閘門,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巨響,自己……打開了。
門後,是一條深不見底的、向下延伸的隧道。
阿傑的心跳得像要爆炸。他握緊那件黃色雨衣,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隧道裏很長,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迴響。牆壁上滲著水,滴答作響。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光。
他加快腳步,走出隧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月台。
一個露天的、被遺棄的月台。老舊的石屎地面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幾張木製的長椅早已腐朽,一排昏黃的燈泡,在夜風中搖曳,發出微弱的光。對面,是黑漆漆的另一邊月台,再遠處,就是吐露港那黑色的水面。
月台上,站滿了人。
他們靜靜地站著,或坐著,每個人都保持著一種等待的姿態。他們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穿長衫的阿伯,有穿校服的學生,有穿工廠制服的工人,還有……一個穿著廉價西裝、腋下夾著公事包的男人。
是那個失聲記者。
他也在這裏。他看到阿傑,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望向漆黑的鐵軌,彷彿在等待一輛永遠不會來的列車。
阿傑的心沉了下去。這些……都不是活人。
他不敢與任何人對視,只是低著頭,沿著月台邊緣行走,目光在人群中瘋狂地搜索。他在找,找一個小小的、穿著黃色雨衣的身影。
沒有。
他從月台頭走到月台尾,又從月台尾走回月台頭。沒有瑤瑤。
巨大的失望像冰冷的海水,將他整個人淹沒。他癱坐在其中一張腐朽的長椅上,將臉埋在那件小小的雨衣裏,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就在他陷入絕望之際,一陣冰冷的風從鐵軌的方向吹來。
「嗚——」
一聲悠長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火車汽笛聲,劃破了死寂。
月台上的「人」全都騷動起來,祂們不約而同地轉向鐵軌的方向。只見黑暗的遠方,亮起了兩盞昏黃的車頭大燈。一輛老式的、綠色車皮的火車,正無聲地、緩緩地駛入月台。
火車沒有司機,車窗裏一片漆黑,看不見任何乘客。
車門打開,月台上的「人」開始排隊,一個接一個,面無表情地走上火車。那個西裝記者也跟著隊伍,在上車前,他回頭看了阿傑一眼,嘴巴無聲地動了動。
阿傑讀懂了他的唇語:「不要上車。」
火車的門緩緩關閉。就在即將完全合上的時候,阿傑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最後一節車廂的窗戶。
窗邊,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祂穿著一件黃色的雨衣,帽子戴在頭上,遮住了臉。
「瑤瑤!」
阿傑瘋了一樣地衝過去,用手拍打著冰冷的車窗。但那個身影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
火車開始緩緩開動,帶著那絕望的、小小的黃色身影,駛向無盡的黑暗。
「不——!」阿傑沿著月台奔跑,追逐著遠去的火車,直到體力耗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一切又恢復了死寂。月台上空無一人,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覺。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心如死灰。他找到了線索,卻又一次失去了她。
不知過了多久,他口袋裏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拿出手機。不是照片,也不是短訊。
而是一個App的通知。
那是瑤瑤生前最喜歡玩的一款手機寵物養成遊戲。通知上寫著:
「您的寵物『小黃鴨』,剛剛抵達了新地點:『盂蘭勝會』。」
ns216.73.216.67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