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小低B》 - 第十五章：電視機裡的賽馬、數字與一個魔鬼的賭約

曹四海的目光，順著李根的手指，投向那台小小的電視機。他的眼神裡沒有絲毫的信服，只有一種接近臨界點的、危險的耐心。

「電視機？」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像是在咀嚼玻璃，「李根，你最好唔好同我玩嘢。」

「唔係玩嘢！係真嘅！」李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他指著螢幕上那個正在進行的綜藝節目，語速快得像一挺機關槍，「你睇！阿B指住佢，就係話天機喺入面！唔係我哋凡人可以隨便參透嘅！」

電視螢幕上，一個當紅男明星正在玩「你畫我猜」的遊戲。他手舞足蹈，極力模仿著一種動物的姿態，雙手在頭頂比劃著，做出奔跑的動作。對面的女明星則一臉茫然，猜了「鹿」、「狗」、「牛」，全都猜錯。

「呢個係咩？」李根指著那個男明星，像一個老師在考問學生。

曹四海冷眼看著，他身後的一個年輕人忍不住插嘴：「馬騮戲咋嘛。」

「錯！」李根大喝一聲，氣勢十足，「你睇佢個樣！係馬！奔跑嘅馬！」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瞬間，電視機裡的女明星也恍然大悟地尖叫起來：「啊！我知啦！係馬！賽馬啊！」

節目裡響起了答對的音效和觀眾的掌聲。

這個巧合，像一道電流，擊中了在場的所有人。

王娣的臉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李小玲則迅速在她的筆記本上記下，「觸發媒介從靜態文字（報紙）轉化為動態影像（電視）。數據源複雜度呈指數級增長。」

可是曹四海依舊不為所動。他見過的巧合太多了。

「馬？然後呢？」他冷冷地問，「香港賽馬會每個禮拜都有幾十隻馬跑。你話我知係邊一隻？」

這個問題，再次將李根逼入了絕境。他死死地盯著電視螢幕，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那些無意義的畫面裡，再榨出一點「神諭」的汁液。

綜藝節目進入了下一個環節，一個有獎問答。主持人用誇張的語氣念出題目：「請問，香港第一間擁有二十四小時自動櫃員機的銀行是哪一間？」

這個問題和賽馬風馬牛不相及。

可是，李根的眼睛，卻猛地亮了。因為在主持人念出題目的同時，螢幕下方出現了答案的選項，其中一個選項的編號，是「3」。

與此同時，另一個巧合發生了。

一直被當作「法器」擺在沙發上的陳智軒，因為喉嚨依然乾渴疼痛，他看著茶几上那杯之前王娣給他倒的水，本能地伸出了手，嘴裡發出微弱的聲音：「水…水…」

他的舌頭還有些不聽使喚，那個「水」字，發出來的音調，聽起來更像是數字「四」。

李根聽到了。

李小玲也聽到了。

王娣也聽到了。

三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然後，同時迸發出理解的火花。

李根猛地轉向曹四海，臉上是一種混合了癲狂與自信的奇異光芒。

「我明喇！我完全明喇！」他指著電視機，又指著自己的兒子，「馬！電視機入面嘅神諭係『馬』！然後，阿B親口補充咗另外兩個數字！」

他伸出三根手指：「電視機出『3』！」

然後又伸出四根手指：「阿B親口講『4』！」

他走到曹四海面前，雙眼放光，用一種宣判般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

「聽日沙田賽馬，第三場，四號馬！」

整個客廳，死一樣的寂靜。

陳智軒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只是想喝口水，他發誓他只是想喝口水。可是，在這個家裡，連生理需求都會被解碼成金融密碼。他感覺自己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台被錯誤安裝了驅動程式的、不斷產生亂碼的印表機。

曹四海盯著李根，看了足足有半分鐘。他那張撲克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難以捉摸的、複雜的表情。他看到的，不是一個騙子，而是一個真正的、徹底的瘋子。而一個瘋子，有時候比一個騙子更值得相信，因為瘋子自己，是深信不疑的。

他緩緩地站起身，走到陳智軒的面前，蹲了下來。

他看著這個眼神空洞的小男孩，這個所謂的「活佛」、「超級電腦」。然後，他笑了。那是一種豺狼看到獵物時的、充滿了佔有慾的笑容。

「好。」曹四海說，「第三場，四號馬。我會叫人去買。」

他站起身，重新點燃一根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對著李根吐出濃濃的煙霧。

「不過，我唔會只用我嘅錢去買。」他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殘酷，「李根，你琴日贏咗幾多？十幾萬？好，我再借二十萬俾你。你總共要同我買三十萬，全部買落呢隻四號馬嘅獨贏。」

李根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如果贏咗，」曹四海拍了拍他的臉頰，「你賺嘅歸你，我當交個朋友。以後，你個仔開示嘅所有『天機』，我曹四海要第一個知。」

「但是…」他的語氣一轉，充滿了威脅，「如果輸咗，連本帶利，五十萬。我諗你知我曹四海係點樣收數嘅。」

這是一個魔鬼的賭約。贏了，他們將徹底綁定在這個利益共同體上；輸了，他們將墜入萬劫不復的地獄。

曹四海沒有給李根任何拒絕的機會。他轉身，帶著他的人，走向大門。在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神龕上的銀行收據，和那顆作為祭品的提子。

「記住，」他說，「神，有時候係會發脾氣嘅。」

門，被重重地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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