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家那間價值八百萬的豪宅裡,時間彷彿分成了兩個維度。
在第一個維度裡,陳智軒正經歷著一場肉體與靈魂的雙重折磨。他的喉嚨火辣辣地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提子殘留的甜膩和死亡的鐵鏽味。他虛弱地癱在沙發上,像一隻被玩壞的布偶,眼睜睜看著一場由他主演的、名為「家族命運豪賭」的荒誕劇,走向不可逆轉的高潮。他想開口,想嘶吼,想告訴他們這一切都只是個意外,但喉嚨的劇痛只允許他發出幾聲無意義的「嗬嗬」聲,而這聲音,在家人耳中,無異於催促他們趕緊執行神諭的戰鼓。
而在另一個維度,父親李根正處於一種宗教狂熱般的亢奮之中。他將那張被提子「點化」過的《信報》小心翼翼地折疊好,放進胸口的內袋,彷彿那是一道護身符。
「老婆,唔好再講嘢!呢次係天意!係阿B用半條命換返嚟嘅指示!」他斬釘截鐵地對憂心忡忡的王娣說道,「我哋窮咗大半世,就係等呢個機會!你將張二百四十萬嘅本票攞出嚟,我即刻去銀行!」
王娣的嘴唇動了動,看著臉色蒼白、眼神渙散的兒子,又看看狀若瘋魔的丈夫,最後還是屈服了。她從那個藏在床下的餅乾鐵罐裡,顫抖地拿出那張決定著家庭未來的銀行本票。
此時,李小玲合上了她的筆記本,臉上帶著一種解開了世紀謎題的光芒。她走到父母面前,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阿爸,阿媽,你哋唔使驚。我已經從科學嘅角度,分析咗成件事。」
她翻開筆記本,指著上面畫得亂七八糟、彷彿電路圖般的大腦剖面圖。
「根據我嘅推斷,剛才嘅窒息,導致對象D(即係阿B)進入『急性腦缺氧』狀態。呢個狀態會暫時抑制佢嘅表層意識,但同時,會意外激活深層嘅、平時處於休眠狀態嘅『潛意識腦區』。」
她推了推那副不存在的眼鏡,繼續道:「我懷疑,呢個腦區對印刷品嘅油墨化學成分、或者紙張反射嘅微光,有超乎常人嘅感知力。報紙上嘅每一個字,其實都係一個數據點。佢嘅大腦喺缺氧狀態下,進行咗一次高速嘅、我哋無法理解嘅數據運算。而最後將提子噴出嚟,唔係隨機嘅,而係身體喺潛意識指令下,通過肌肉嘅精微抽搐,將『運算結果』以拋物線嘅形式,精準投射到目標上!」
她看著一臉懵逼的父母,下了結論:「所以,阿爸嘅決定係啱嘅。雖然佢嘅解釋充滿迷信色彩,但結果指向係一致嘅。呢次唔係神諭,而係一次罕見嘅、由生理極限觸發嘅『人肉超級運算』。」
聽完這番話,李根更加堅定了。連家裡最唔信邪、最有文化的女兒都用「科學」證明了他是對的,那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聽到未?連你個女都話得啊!」他拿著本票,像拿著一把衝鋒槍,雄赳氣昂地衝出了家門。
銀行裡,穿著一身廉價西裝、卻要辦理一筆二百四十萬股票交易的李根,成了全場的焦點。客戶經理起初以為他是來搗亂的,但在確認了本票的真實性後,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李生,真係決定全倉買入0005滙豐控股?」經理小心翼翼地再三確認,「雖然係藍籌股,但係將所有資金放喺同一隻股票,風險比較高…」
李根從鼻孔裡哼了一聲,拍了拍胸口那份報紙,用一種傳教士般的口吻說:「風險?我個仔已經計好晒條數,你照做就得!」
經理看著他那副「我背後有高人」的神秘模樣,不敢再多問,迅速辦理了所有手續。
當李根拿著那張蓋了章的、正式的銀行交易收據回到家時,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凱旋的將軍。
他沒有將收據隨便亂放。
他先是點了三炷香,拜了拜窗外的天空,然後,鄭重地將那張薄薄的紙,放在了電視機上那個小小的、供奉著不知名神位的神龕上。
收據,成了聖物。
那顆被他用膠袋小心包好的提子,成了祭品,擺在收據的旁邊。
一家人(除了脫力的陳智軒和繼續埋首研究的李小玲),圍著那個神龕,看著那張收據,像是看著一個即將孵化出黃金鳳凰的蛋。
家裡所有的流動資金,全部變成了紙上的一個代碼:0005。
從這一刻起,李家的命運,不再由他們自己掌握,而是和香港股市的每一次起伏,緊緊地綁在了一起。
陳智軒看著那張收據,看著那顆提子,再看看父親臉上那種孤注一擲的狂熱,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1988年的股市,在經歷了去年的股災後,正處於一個極度敏感和不穩定的時期。
這顆提子,究竟會把李家帶向天堂,還是會直接將他們推入地獄?
明天,明天的報紙,就會給出第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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