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父親李根拋向半空的那一刻，一種荒謬的宿命感擊中了陳智軒。他想，我，陳智軒，縱橫金融市場二十年，躲過了無數次驚濤駭浪，最終，竟要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因為一顆提子引發的股市預測而窒息身亡的穿越者。這死法，連上社會新聞的資格都沒有，大概只會出現在《世界奇趣搜羅》的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當他從最高點落下，重力與氣壓的變化，將那顆不大不小的提子，從他的鼻腔，無情地扯進了更深處，一個他媽的、解剖學上的未知領域。
呼吸道，瞬間被堵住了一半。
「咳…嗬…嗬…」他落地時，不再是裝模作樣的咳嗽，而是發自肺腑的、對氧氣的絕望渴求。他的臉開始漲紅，雙手本能地抓向自己的喉嚨。缺氧三十秒，腦細胞便會開始受損；一分鐘，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傷害。他這個價值千億的金融大腦，即將被一顆市價不超過五毫子的水果，徹底格式化成一個真正的弱智。
操！
「咦？阿B做咩啊？」李根剛放下兒子，還沉浸在「股神誕生」的喜悅中。
「佢塊面紅到好似關公咁…」王娣首先發現不對勁，聲音開始發抖。
「記錄：對象D進入全新應激狀態。」李小玲的筆在筆記本上飛速滑動，神情專注，「症狀：面部肌肉扭曲，皮膚變色，喉部發出異響。初步推斷：『測謊儀』模式結束後，進入了『神諭下載』的高負載狀態。」
下載你媽個頭！陳智軒在心裡瘋狂尖叫，你細佬就快要死機重啟啦！Call白車啊！999啊！盲嘅都睇得出我係窒息啊！難道你們覺得活佛連呼吸都是多餘的嗎？！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伸出手指，指向門口，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試圖傳達「出去」、「醫院」的訊息。
李根見狀，再次頓悟。「我明喇！阿B係話我哋唔好留喺屋企！要即刻行動！」他抓起那份倫敦金計劃書，以為那是聖旨，「佢係催我去銀行，將啲錢轉出嚟，準備入市啊！」
我操你個財迷心竅的老豆啊！陳智軒的靈魂在咆哮，我是叫你去醫院！H-O-S-P-I-T-A-L！不是B-A-N-K！你個腦是用豬油做的嗎？！
就在陳智軒的視線開始發黑時，母親王娣的原始本能，終於戰勝了迷信。
「唔對路！阿B好似濁親啊！」她發出一聲尖叫，衝了過來。但她採用的，卻是鄉下流傳最廣、也最致命的土法，拍背。她用盡全力，「啪！啪！啪！」地拍打著陳智軒的背脊。
住手啊！陳智軒絕望地想，這是物理學！這是流體力學！你這樣只會造成負壓，把它吸得更實！他絕望地想著哈姆立克急救法，但看著母親那雙只會拍蒜頭的手，他懷疑她連哈姆雷特是誰都不知道。
混亂中，李根也加入了「救援」。他想起鄉下通豬腸的方法，一把將陳智軒倒提起來，雙腳朝天，用力地搖晃。「出嚟！快啲出嚟啊！」
我不是茄汁！我也不是存錢罐！我是你兒子！陳智軒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腦袋，再搖下去，就算不窒息死，都會因為腦充血而死！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覺到，自己真正的死因，或許是蠢死的，被眼前這一家人活活蠢死！
就在他的靈魂即將脫離這具多災多難的軀體時，一直冷靜觀察的李小玲，突然出手了。
她一把搶過被倒吊著的弟弟，將他放正，一手捏住他沒塞提子的那個鼻孔，然後，對準他的嘴巴，深吸一口氣，用力地吹了進去！
這是一個不標準、但原理正確的急救動作。強大的氣流瞬間灌滿肺部，再倒灌而出，形成一股高壓氣柱，精準地轟擊在那顆萬惡的提子底部。
「噗！」
一聲輕響。
那顆紫色的、沾滿了體液的「子彈」，以一個完美的拋物線，從陳智軒的鼻孔中噴射而出，飛越了整個客廳。
「啪嗒。」
它落在地上那份被攤開的《信報》的財經版上。
全家人，包括剛剛恢復呼吸、咳得驚天動地的陳智軒，都循著聲音望了過去。那顆提子，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一個股票代碼的旁邊。濕潤的汁液，在地板和報紙上，暈開了一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
0005
HSBC Holdings (滙豐控股)
李根死死地盯著那個數字，和他旁邊那個被提子「加冕」的股票名字。他臉上的表情，從後怕，到迷茫，再到一種無比狂熱的、被天啟擊中的狂喜。
他慢慢地走過去，像對待聖物一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看著那個由提子、口水和報紙組成的「神諭」。
他猛地回頭，看著剛剛死裡逃生、還在劇烈喘息的兒子，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顫抖，彷彿一個窺見了宇宙終極真理的先知。
「我…我終於完全明白了…」
「塞提子入鼻，係一個『上膛』嘅過程…」
「窒息，係『作法』時必要嘅痛苦獻祭…」
「而最後噴出嚟，先至係真正嘅『開示』！」
他舉起那張被提子點中的報紙，像摩西舉起十誡法版。
「唔係倫敦金，唔係亂咁買…」
「神諭話我哋知，我哋嘅第一戰，就係佢！」
「滙豐！All in 滙豐啊！」
陳智軒聽著父親那番堪比宗教儀式的解讀，咳出的眼淚和絕望混雜在一起。他覺得自己最後一口氣也喘不上來了。
毀滅吧，這個世界，趕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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