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小低B》 - 第三章：神諭，來自一篤口水

自從那場慘烈的「醬油之役」後，陳智軒的靈魂彷彿進入了一種休眠狀態。他不再掙扎，不再咆哮。他成了一個冷漠的旁觀者，一個被困在「李大雄」這個肉體監獄裡的幽靈。

他用一種全新的、屬於社會學家的視角，觀察著這個家。

父親李根，一個典型的80年代草根男人。愛面子，脾氣暴躁，卻在骨子裡深愛著家人。他最大的娛樂，是收市後對著報紙上的股票版，一邊用粗口問候那些「財經專家」，一邊幻想著有朝一日能「撈一筆」。

母親王娣，一個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稜角的女人。她的世界只有家庭，她的喜怒哀樂，全繫於丈夫的眉頭和兒子的病情。

姐姐李小玲，正處於最煩人的青春期。她看不起這個家，更看不起這個「低B」弟弟，覺得他是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污點。

而他自己，李大雄，是這個家庭風暴的中心，是一切壓力的來源。

這天下午，氣氛尤其壓抑。李根死死地盯著報紙的財經版，臉色黑過鑊底。那幾隻他押上全部身家的股票，綠油油得像一片青青草原。

「屌！」他終於忍不住，將報紙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在地上。「班撚樣專家，話會升！升你老母！」

王娣在旁邊唉聲嘆氣：「咁點算啊？下個月交租都唔知夠唔夠…」

陳智軒冷眼旁觀。他知道，1988年，全球股災的餘波未了，香港股市正處於一個極度敏感的時期。憑他2025年的知識，閉著眼睛都能指出幾隻未來會一飛沖天的妖股。

但他媽的，他說不出口。

就在這時，李根像輸光了的賭徒，從地上撿起另一份報紙——馬經。他雙眼通紅，死馬當活馬醫，這是他最後的希望。

機會！

陳智軒的靈魂瞬間被激活了！

他記得！他清楚地記得，在他那個時代的一部懷舊紀錄片裡，有位馬評家痛心疾首地回憶過，就在1988年這個時候，有一場世紀大冷門！一隻叫「沙漠王子」的七號馬，以超過一百倍的賠率，爆冷勝出，讓無數人傾家蕩產，也讓極少數人一夜暴富！

七號！只要讓他指到七號！

他的心臟狂跳，腎上腺素飆升。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證明自己的機會！

他從椅子上滑下來，跌跌撞撞地走到父親身邊。

李根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厭煩，但還是耐著性子問：「做咩啊，阿B？肚餓啊？」

陳智軒拼命搖頭。他伸出手指，想指向馬經上「第七場第七號」那個小小的數字格。

「七…七…」他嘗試發音，但喉嚨裡只能發出「咳咳」的怪聲。

他的手指在空中顫抖，像一個失靈的羅盤。他越是心急，身體就越是不受控制。他的指尖在第六場和第八場之間胡亂地晃動，就是無法準確地停在第七場上。

「屌你老味，郁啊！」他在內心對這副廢物身體發出最惡毒的詛咒。

李根完全誤解了他的意圖，不耐煩地說：「你想玩啊？成張都係字，有咩好玩？過主啦！」

絕望之中，陳智軒看到桌上有一支姐姐用剩的紅色原子筆。

一個念頭閃過——寫！寫個「7」字！

他用盡全力撲過去，抓住了那支筆。但當他回到馬經前時，他那屬於「低B」的身體，注意力卻被另一樣東西完全吸引了。

不是數字，不是文字。

而是馬匹旁邊，那些騎師所穿的、五顏六色的綵衣圖案。

紅色、黃色、藍色、綠色…那些鮮豔的色塊，對於一個十歲孩童的大腦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他那屬於金融才俊的、精密計算的靈魂，在這一刻，被身體最原始的衝動徹底擊敗。

他忘記了七號，忘記了「沙漠王子」。

他只是覺得，這些圖案好靚，如果用紅筆把它們全部連起來，一定仲靚。

於是，在父親李根驚愕的注視下，李大雄握著紅筆，臉上露出一個天真爛漫的笑容，開始在馬經上進行他的「藝術創作」。

他從第一場的藍色彩衣開始，劃出一道曲折的紅線，連到第三場的黃色彩衣，再一個急轉彎，插到第五場的黑白格仔，最後，他似乎尤其喜歡第九場那個粉紅色的綵衣，在上面瘋狂地打圈、塗抹，直到將那小小的圖案變成一個巨大的紅色墨水團。

整版馬經，被他塗成了一幅後現代主義的、充滿了神秘線條的、不知所謂的「天書」。

李根看著這版被徹底毀掉的馬經，又看看兒子那張純潔無瑕的蠢臉，和他嘴角那滴彷彿在嘲笑自己的口水。

他先是憤怒，然後是絕望，最後，一種自暴自棄的瘋狂，佔據了他的腦袋。

他死死地盯著那版「天書」，盯著那些被紅線串連起來的馬匹號碼——1-4-2-9。一條四串一的連贏。賠率高到天文數字。

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天才同白痴，或者真係一線之差…」他喃喃自語。

他拿起那版被塗花了的馬經，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好！」他對著空氣說，也像在對著命運下戰書，「我李根就信你呢個小低B一次！仆街！輸撚埋佢就算鳩數！」

說完，他抓起僅剩的家用，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家門，留下陳智軒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紅筆，又看了看門口。

他的內心，充滿了困惑。

「搞乜9？我只係…想畫花張紙咋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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