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是長達十秒的沉默。
曹四海,人稱曹四,是個在旺角靠電子零件和走私影碟起家的生意人。他腦子裡只有兩樣東西,成本和利潤。在他的世界裡,神佛和鬼怪都只存在於他販售的錄影帶裡。
「李根?」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和輕蔑,「你發達關我咩事?有屁快放。」
李根被噎了一下,可是那超過十萬的帳面盈利給了他無比的底氣。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自以為高深莫測的語氣說:「曹老闆,呢個唔係普通嘅發達,係天機。我得到高人指點,提前知道咗滙豐會大升。呢個,只係一個開始。」
「高人?」曹四海在那頭笑了,笑聲裡滿是嘲諷,「你個高人係咪住喺青山醫院啊?李根我話你知,我好忙,冇時間同你喺度癲…」
「琴日!滙豐控股,0005,升咗兩蚊八!」李根幾乎是吼出來的,將他唯一的、也是最有力的證據砸了過去。
電話那頭的嘲笑聲,戛然而止。
曹四海當然知道昨天滙豐的股價,那樣的升幅,在最近沉悶的市場裡,確實算得上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異動。一個整天在工地吃灰的散工,竟然能提前一天知道這個消息?這件事的性質,瞬間從「瘋子吹牛」變成了「可疑情報」。
「你點知嘅?」曹四海的語氣,第一次變得嚴肅起來。
「天機,不可洩漏。」李根感覺自己完全掌握了主動權,「如果曹老闆你有興趣,可以上嚟我屋企飲杯茶。不過,信唔信,就睇你嘅緣份。」
說完,李根模仿著電影裡高人的樣子,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轉過身,看到王娣和李小玲都用一種崇拜的眼神看著他。他感覺自己從未如此高大過。他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李根,而是掌握了財富密碼的「李大師」。
陳智軒躺在沙發上,心裡卻是一片冰涼。完了,徹底完了。這場家庭內部的瘋狂自嗨,在他父親撥出電話的那一刻,就已經突破了防火牆,開始向外洩漏。曹四海是什麼人?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投機分子。如果他是一隻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那自己的父親李根,就是那個興高采烈地往海裡倒血水的蠢蛋。
曹四海的介入,不會戳破這個泡沫,只會讓這個泡沫吹得更大,大到足以炸死所有人。
「阿爸,曹老闆真係會嚟?」王娣緊張地問。
「佢一定會嚟!」李根斷言,「佢嗰啲所謂生意,點比得上我哋呢啲神仙指路!老婆,快啲去街市買啲最靚嘅水果!阿女,將你啲書收一收,唔好俾人覺得我哋屋企亂!」
整個家,瞬間變成了一個準備迎接皇帝駕臨的宮殿。
王娣用抹布把那本就一塵不染的地板擦了三遍。李根則在客廳裡來回踱步,嘴裡念念有詞,似乎在為即將到來的「佈道」排練台詞。他覺得「提子塞鼻」這種說法太過粗俗,配不上如今的身份。經過一番苦思,他為那天的神蹟,起了一個極具東方神秘色彩的名字,紫龍點睛。
李小玲沒有收拾她的書桌,反而將那張畫滿了「大腦潛意識運算圖」的白紙,鋪在了最顯眼的位置。她認為,如果父親的「迷信版本」無法說服曹四海,她的「科學版本」將是完美的補充。
而陳智軒,則被當成最重要的「法器」,被母親用熱毛巾擦乾淨了臉和手,換上了一件全新的、胸口繡著一隻巨大黃色小雞的卡通毛衣,然後被端正地擺放在客廳沙發的正中央。他動彈不得,只感覺自己像一頭準備在祭祀典禮上被宰殺的豬。
大概一個小時後,門鈴響了。
李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的,正是曹四海。他穿著一件絲質花襯衫,戴著一條粗大的金鏈,身後還跟著兩個表情兇悍的年輕人。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李根,掃過這間豪華的客廳,最後,定格在那個坐在沙發中央、眼神空洞、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口水的小男孩身上。
他不是來聽故事的。他是來驗證情報來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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