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尺六與八尺八 - Entry 05：人渣

對話並無下文，尚在六尺六的意料之中。

八尺八的腦部功能超乎常人，但幾無社會化經歷，也不知那番話她聽懂了幾分。他自己卻感覺好多了，許是因為終於有了個能分擔秘密的人。

兩人帶著麵包與雜貨回家，但六尺六的毛病仍未改善，他依然對身處日光之下感到壓力，是八尺八一路拉著他的手，才避免了他再次暴走。只能說這次出行並不順利，無人察覺八尺八身上的異狀已是萬幸。沒有下次了。六尺六做著晚飯，心底如此決策。

「白醫師？」

他隨手接通手機來電，一道熟悉聲音傳出。

『是我。你在做飯？』

「就不問妳在驚訝甚麼了。怎麼了？」

另一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似乎很是忙碌。

『通知你一聲，醫者協會確定有新計畫上路，送了不少樣品讓我們檢測，下次辦診會晚點。剛好小八的資料我也打算再研究下。』

「了解，多謝。」

短促的提示音響起，說明通話已經結束。

「看來的確很忙。」

六尺六喃喃道，卻沒打算幸災樂禍，而是思考起倣人傳來的委託。

S類贓貨運送，是黑街的常見委託，漂亮的價碼背後有著極高風險。艾勒西亞從不乏值得開出高價的機密，但敢於與BPU（邊巡隊）、EAE（化外執行者）正面衝突的代理人少之又少。六尺六並不懷疑委託的真實性，倣人一直是箇中好手。若非當年遭到門河集團拋棄，他肯定還在做風險更高的買賣。

殺頭買賣……似乎也別無選擇了。自己必須為八尺八留好後路，將她身上的義體逐一置換，至少得讓伊卡賦基無法追查。有朝一日她若希望離開，自己必須能滿足她的願望。

但金錢仍是繞不開的問題。即使心中已有合作人選，酬勞、儀器、實驗環境等諸多準備仍缺一不可。需要錢，大量的錢。六尺六不禁莞爾，一想當年也是因某個人為錢鋌而走險、才令自己身敗名裂，便不免感到荒唐。

＊

「六尺六，你很久沒送錢來了。」

無人的街區是純粹的水泥色澤。空蕩的路口除了六尺六與八尺八，就剩兩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肩上軍籍被一塊破布遮起。

「好貨買不起，爛貨看不上。」

「那不是我的問題。兩個人、兩顆人頭。」

一名士兵將平板電腦遞給六尺六，碎裂的螢幕上顯示著大串清單。保密度、學位、權限；這些名字來自些已經離開艾勒西亞的學者，幾經輾轉落到了這些人手中。

「這價格真是越來越離譜，你們抽得有點過分了。」

六尺六瀏覽著名單冷聲道。

「議會提出的倫理法修正案將大幅限縮民間學術單位申請資源的權限，那些單位很快也會用上這份清單。」

士兵低笑。

「這是合理漲價。」

六尺六隨手勾選兩個價碼低廉的名字，將殘破的平板扔回。士兵倒也不惱，接住平板後爽快地升起地下通道入口。走入地下，六尺六看著奴本銀帳號上又多一筆轉出款項，心中又多幾分無力。

「壞人？」

「一半。那些是EAE6轄下的人渣，負責給廢水槽開後門，要在黑街生存就不得不與他們打交道。」

一路向下，昏暗的地下空間開始出現商鋪，霓虹燈光映在過客臉上，無論店主還是客戶看上去都不像好人。六尺六抓著八尺八的手腕，快步將她往前拽，兩人很快來到一處裝潢花俏的店舖面前。

青綠桃紅光線錯落，招牌上的文字以燈管折成——狹間小舖，這裡是倣人的店面。六尺六剛要進門，卻見八尺八如電線杆般直挺挺的站著，一步不肯向前，用嫌棄的眼神死死盯著貨架。

「去去！不消費別杵在這——老六？來的挺早！這位姊姊就是新人了吧？還真是……英武不凡。」

一個纖瘦青年從店門的縫隙間鑽出，正是倣人。他抬頭看著巨人般的八尺八，倒是比在競技場時收斂不少。

「新人對架上的東西有興趣？還挺識貨！看上甚麼了？抖抖樂？賽佛綸？還是這個路邊撿的晶片？」

倣人從架上取下一枚晶片，卻激得八尺八連退數步。六尺六腦海中浮現一個荒唐的構想，他拿過晶片接上手機，一條恍眼的警示瞬間從底部彈出；見此他不動聲色，取下晶片扔了回去。

「這玩意有毒。對我這領域的沒甚麼危害，但你就不怕騙到惹不起的人？」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學這個的。」

看著倣人把帶毒的晶片放回架上，六尺六又是一陣無語。

「賽佛綸又是甚麼？」

「其實就是人工緻密薄膜，一級許可學術材料，外界都這麼叫。考慮一下？現在不需要向機關申請製備就能直接訂製，不過那品質嘛……」

六尺六搖頭，說是歧視也好，他對外界仿製的產品一向嗤之以鼻。

閒談中三人穿過店鋪、進入後巷，狹小陰暗的空間令八尺八很不自在，一雙巨掌緊攥著六尺六，在外衣上留下道道皺褶。好在廊道後的辦公室還算明亮舒適，辦公桌前的沙發上，一名矮胖中年人用手帕擦著臉上細汗、擠成細縫的雙眼望向六尺六，似乎有些不悅。

「灰鼠，這就是你找的人？」

那人又看向拉緊兜帽的八尺八，對上那雙眼睛時卻身形一頓，贅肉都抖了幾抖。

「這、這位看起來有些面熟……」

「她是我的親戚，剛到艾勒西亞不久。邊境線那事還得感謝灰鼠，我們一定完美完成委託。」

六尺六不疾不徐地說道。那人一聽八尺八來自外界、便立刻止住話題，眼神中多了分鄙夷。

「倒是適合執行我的委託。」

化外民嘛，死不足惜。

六尺六對此不做回應，只是讓八尺八躲進隔間休息，免生事端。

「這位是吳先生，他將提供偽造許可、載具及反追蹤設備作為掩護，你們只需把貨帶出邊境就可回城。」

倣人收起一貫的輕浮，多了幾分專業。

「你們的工作不多，相對的報酬金額不高。」

六尺六見倣人朝自己眨了眨眼、頓時理解，看來這人還是隻不懂行的肥羊。

「應該的。」

他配合著謙讓道，這番態度倒是讓吳先生頗為舒心。三方很快將細節安排妥當，吳先生也獲得了滿意的委託體驗，可說皆大歡喜，一切只待三日後夜訪邊境線。

「第一次接S類委託的感覺如何？」

送走委託人後，倣人勾著六尺六肩膀在店裡小酌、先行慶功，畢竟肥羊也不是天天有。至於對店面表現出強烈抗拒的八尺八，也只能暫時扔在辦公室，讓她吃著零食配電影。

「令人作嘔。」

許是沒想到六尺六會這麼回應，倣人一時語塞。

「他用的是達爾文高等院環境部門的名目，研究室負責人多半是他的學生或後輩，可見不是個尊師重道的人；在我提及學院時，能看出他對學院運作的無知與輕視，多半是靠關係進的高等院。還有那輛車……運送軟組織專用的封裝技術，構造相當先進。從車體到內艙都經過特殊設計，溫溼度、衝擊吸收、具針對性的應急處理設備，這台車就是設計來幹這檔事的。

「姓吳的是個人渣。他對學術毫無追求與敬畏，卻佔據學界資源、用於滿足私利……」

倣人默默聽著，叼起根菸點燃、長出口氣。

「記得嗎，我們也是人渣。」

他漠然道。

「嗯。

「我沒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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