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尺六與八尺八 - Entry 06：穢物

「算上倣人提供的教戰資料，這次療程大約能將認知水準提升到十八歲左右。她的智商非常高、後遺症輕微，但短時間內能接受的資訊量還是有限，否則會導致成效下降、副作用增強。」

「沒事，擁有自保能力優先。」

據說因貨源不穩，醫者協會提供檢測的樣品突然中斷，白崇仁因此空閒下來；正巧碰上六尺六聯絡，索性就安排了第二次療程，協助進行事前準備。

「有研究出甚麼新東西嗎？」

「確定要聽？」

白崇仁晃晃手裡那沓資料問道，見六尺六點頭，便遞到他的手中。

「小八的義體化程度達38.88%、近四成體積被替換成人造物，包含部分脊柱與造血系統。相較之下一些重要器官的義體化程度卻不高，心肺、肝腎等都維持原狀。

「比對經義體參與的造血系統、我發現小八在血液細胞的分化上有些異樣，結合前段時間提到的生長紋等、可以推論其為某種幹細胞工程的痕跡。」

六尺六看著並不熟悉的圖表，無法直接得出結論。自己懂的還是太少。

「幹細胞工程……那其餘器官？」

「嗯。從樣品顯示的結果來看，這項工程應包含了艾勒西亞獨有的端粒修飾技術；我沒有找到相關資料，但這種為了適應人造物嵌入而進行修飾的做法一定伴隨某種代價。這些器官經歷高速成長卻沒有義體技術的支持，一旦進入衰退、生命也將進入倒計時。」

白崇仁搶過六尺六手上的資料，目光正對著他的雙眼。

「這孩子恐怕沒多久可活。」

「……沒事。有個人應該能幫上忙，我該做的事並沒有變。」

白崇仁搖搖頭，走進光線早已黯淡下來的診間。

＊

廢水槽，地下三層。此層空間皆用於走私品運輸及裝卸，此刻卻有大片區塊積著層不薄的灰。

兩年前，機關議會提出對學術倫理法進行根本性的修正。對資源限縮的恐慌為走私業帶來龐大利益，卻也惹人垂涎，這片灰色地帶的狂歡最終導致EAE與BPU的聯合整治，執法規模據說僅次於十五年前、發生在邊境線上的331反學術恐攻事件。

以倫理法修正案為開端，基金會舊部與中央機關的政治角力愈演愈烈，令黑街人人自危，沒人願意淪為他人政績。即便如此，走私行業依然存在，與日高昂的報酬依舊引得不少人冒險，倣人就是其中之一。也正因這份資歷，讓六尺六對他多了幾分信心。

「老六，不管發生甚麼狀況、一旦開始掉頭就馬上聯絡接應，否則會繞不過BPU的監測……嗯？那是甚麼玩意？」

倣人踩著貨車踏板掛在車窗邊，正好看見六尺六對著控制台一陣鼓搗。

「自動駕駛模塊。配合高更新率車外鏡頭、擁有高出人類駕駛數十倍的反應速度。你知道陶德．穆勒嗎？」

「沒聽過。」

六尺六對倣人的反應不屑一顧，一腳油門將他甩下了車、直衝通往城郊的大型升降梯。

「狀況如何？」

『沒有問題。』

無線電傳來的回應十分簡短，卻帶著一絲熱意。

與貨物一同藏在車廂的八尺八口中呼出一口白霧，在4 ℃的貨艙中巍然不動。一雙紅瞳深處閃過藍光，隔著車門將外部視野盡收眼底；她藏在兜帽底下的嘴角揚起，不知為何，一縷微弱的感知正刺激她的大腦，帶來不安的同時也伴隨著強烈的期待——

「吳先生，您接下來？」

「我還有事要忙。」

倣人狼狽地從地上爬起，身旁的矮胖身影匆匆離去。委託人吳良今日親自將貨車送來，倒是出乎倣人意料，畢竟一般來說像吳良這樣的人都有下屬，走貨時根本不必親自犯險。

但此時的吳良並無理會倣人的心思。他的心底總有股莫名的不安，無論如何調適都無法壓下。他是個學者，即使並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學者，但總歸是個挺理智的人，此時卻也慌了手腳，腦海中浮現各種可能：是自己的手腳不夠乾淨、還是假帳出了紕漏？是被不長眼的撞見了、還是身邊有人背叛？出問題的是化外地那幾座城市、還是醫者協會？

吳良在心底咒罵那些化外民，試圖宣洩不安的情緒。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艾勒西亞人，他對黑街並不熟悉，卻獨自一人不斷往深處鑽，像是深溝裡躲避消毒劑的蟲豸，漫無目的地逃離那沒來由的不安。

廢水槽，地下七層。吳良從未到過如此深處，他驚異地發現那本該昏暗的環境、此刻卻明亮得有如白晝，森冷的街燈照亮無人的金融街，一條白鐵鋪成的大路直通深處的奴本銀行。

他看到一名穿著素淨的中年男子站在街邊，閱讀著手中的真理日報，看上去與市中心常見的那些銀行家幾無區別。吳良走上前，朝無人照看的報攤瞄了眼：

西城物理研究院林院士場變駐波研究取得新進展，或將探明新型粒子運動模式。

「今天本來是個不錯的日子。」

男子赫然開口，語氣冰冷，驚得吳良身後冒出細汗。他猛地轉頭，一股厚重的菸草味便將他燻得睜不開眼。

「吳良，實踐者外圍成員。跟隨導師加入組織三年，專業表現不佳、學術信仰淺薄，處於觀察期。」

吳良咳嗽著退開幾步，雙腿發顫。

「你沒有上過真理日報對吧。你知道這份小報為何對艾勒西亞如此重要嗎？」

男子將菸蒂捻熄在菸盒中。

「真理日報是由基金會發行的半官方報，用以公告各種學術成就、為學界新人提供版面，與錢、權盡皆無關，只服務於真理。因此在學界一直有種默契：只有在真理日報上露過面，才算正式出道。

「真理日報很弱小，卻是為學的理想型態；這種純粹令它備受擁躉，從而強大。

「告訴我，你若有朝一日登上真理日報，那該是甚麼標題？」

男子那雙鷹目居高臨下，在這樣的目光下、吳良的大腦彷彿被凍成了冰渣，根本無法回應。

「或、或許與家師所研究的領域、會有所關聯……？」

「你竟然向我提問？你有多久不曾思考了？你是否已忘記了思考的重要性？」

吳良的回答顯然令男子失望非常，卻又在意料之中。

「我一直認為組織內用以審核成員的標準過於寬鬆。我們雖急需壯大，卻也不能總讓穢物混入其中；我們為追尋真理的共同理想齊聚，不需除了求知以外的私慾存在。」

還不等吳良徹底理解這段話的意義，銀亮的槍口就已對準他的眉心。

「等等！克萊文先生！我——」

硝煙升起，克萊文看著面前的一片污穢，點了點頭。

「這樣好多了。」

幾個清潔工從小巷中現身，對此似乎習以為常，熟練地清理起髒污。金融街的人慢慢多了起來，克萊文拿出手機，撥通織風的電話。

「務必把東西徹底追回，手段不論。否則那些器官會害死不少蠢貨。」

艾勒西亞城郊，一輛疾馳的裝甲車上、織風和識雨早已做好萬全準備。

「小心點，這次可沒有其他人做後盾。除了88-2外還得注意下那個矮子，能引起老師興趣的人多半不好惹。」

「88-2啊……這麼快就要打復仇戰了？」

識雨苦笑道，搖下車窗、翻身躍上車頂。在夜視鏡的暗綠色視野中，一台裝載量龐大的運輸車正如鬼魅般朝著邊境線行駛，揚起陣陣砂土，卻沒有引起任何執法單位的注意。

織風臉上浮現獰笑，裝甲車的車速再次提高。

「等等，姊？是不是太快了？」

『還不夠！』

識雨只覺車頂風聲獵獵，裝甲車正以令人心悸的速度直奔運輸車尾，不由得心裡暗罵。

又被坑了！

『老弟，準備接受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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