倣人的尾款附上了一條訊息:「因生而為人思考不止,因停止思考而為人生」。
艾勒西亞之父阿爾圖羅.帕盧索晚年創立真理基金會,致力於打造一往無前的學術環境,卻也強調所謂真理無法窮極、為學者不該一葉障目。他的理念受到廣泛認可,議會奉行其遺願、將每年十二月十二日訂為「無思節」,警醒學者們反省自身,遂演變成艾勒西亞最重要的公定節假日。
而這句格言正是無思節的精神象徵,前文寫道「應為目標而思考、不以思考為目標」,強調為學應時常審視背後意義,幾經流傳、卻變成鼓勵人們放棄思考……但六尺六自然明白倣人的用意。他忍著沒有吐槽,而是將手機放到一旁。
倣人並非唯一勸說自己離開艾勒西亞的人。六尺六喊得出一聲朋友的人、或多或少都曾暗示過讓他離開。他們總說這是座吃人的城市、並不適合他,但同一句話放在他們身上卻也再合適不過。
感受著地板的冰涼,六尺六拉緊單薄的被子,聽著床上八尺八低沉的鼾聲閉上雙眼,眼前浮現剛撿到八尺八時的情景。
電流將黑布熔化,流竄的藍光燒出橙紅的洞、露出那片銀白。巨人倒下前的目光有如野犬,瞳孔深處的金屬光澤像要擇人而噬,卻有著轉瞬即逝的親近與熟悉。
*
戶頭裡有錢,但家裡沒有食物了。
按推測,八尺八應該擁有依靠後備能源維持生命的機能,但六尺六對這種「進食」方式莫名牴觸,況且自己也得吃飯,沒道理如此苛待她。
「把帽子套上。」
八尺八將連帽外套的兜帽戴上,袖子瞬間縮上小臂,看得六尺六直皺眉。請白醫師幫忙下訂的衣物今早送達,正好解了燃眉之急,但3XL的尺寸卻仍不太夠用,這對他來說簡直無法理解。他將兜帽的鬆緊帶用力拉上、讓帽口緊裹八尺八的臉。
「好緊。」
「緊也沒辦法,不能讓後頸露出來。很緊和待在家只能選一個。」
拒絕留守的八尺八急忙搖頭,兩隻袖子被扯得更高。
關緊門窗、啟動防盜系統。二人深吸口氣,各自懷抱著不安與期待,朝著商店街的麵包店出發。
這大概就是昨夜所得出的結論了。六尺六自認沒有約束八尺八的權力,卻又不得不擔起責任;畢竟無論八尺八出身何處,她如今的狀態都與自己脫不了關係。他打算帶著八尺八多少認識這座城市,做為未來選擇時的參考。
他低頭沉思、越走越快,在不知不覺間離開了黑街。
街上多出的行人令六尺六感到緊張。對一個仍懷抱矜持的黑街人而言,現身在陽光之下便是如此令人不適,總感覺行人掃過的目光如針、令他冷汗直冒,他甚至無法靜下心來說服自己、這不過是種自以為是的錯覺。
「……小六?」
自己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離開黑街,熟悉的罪惡感正令呼吸變得沉重。他再次加快腳步,試著別去思考這條街上、究竟有多少對當年事件有所耳聞的匆匆過客。
「小六?」
八尺八緊跟六尺六的步伐在路上疾行、閃過一個個障礙,即使與路人擦肩撞上也未停下他虛浮的腳步,離開前家人的忠告迴盪在耳畔,蓋住了周遭嘈雜,不斷重複。
離開吧,陸十六,
這座城市不適合你。
「小六!」
六尺六回過神,眼前黑斑漸漸退去、露出八尺八垂落的長髮與擔憂的神情。
他怔愣地看著晦暗的天花板,幾乎沒有中途的記憶。試著起身卻感到四肢發麻,手臂乃至五指都有些伸展不開。
「鹼中毒……抱歉,嚇到妳了?」
八尺八點頭、不知為何雙手也微微發顫,卻還是穩穩扶著他。
此時二人身邊一片灰暗,淡淡陽光從櫥窗撒入,貨架陳列齊整,空氣中瀰漫著淡淡香氣,像是小麥的味道。
「貝克烘焙坊?」
他正感到詫異,一名老婦便掀開門簾,臉上的皺紋彎成笑,端著兩杯熱氣蒸騰的牛奶朝他們走來。
「陳老師!」
六尺六吃力起身,在乾淨的木地板上正襟危坐,向著老婦人躬身行禮。
「我記得你面試進修院那天也是這樣。」
老婦人將熱牛奶塞到六尺六手中,竟有種不容拒絕的威嚴,就連六尺六也只能尷尬接過。
「十六,最近過得好嗎?」
前頭店鋪人聲鼎沸,夾雜著貝克先生中氣十足的招呼聲,卻不妨礙六尺六聽清來自恩師的關心。插不上兩人談話的八尺八扒在休息室的門邊偷看,盯著店舖裡的麵包與西點,口水都流到了兜帽裡,驚慌的模樣有些滑稽,卻令注意到這幕的老婦人欣喜不已,畢竟能吃的孩子到哪都受長輩歡迎。
老婦人不顧六尺六婉拒,硬是挑了不少麵包送到二人面前,招呼二人一陣才又回店裡忙去。
「這是我最喜歡的店。妳以後可以常來。」
六尺六將自己那份推到八尺八面前。看著店鋪中正忙碌的兩位老師,不知為何多了些把話說開的勇氣。
「陳老師和貝克先生是我在進修院的恩師,更是資歷優秀的學者,幾年前退休了。」
撿到八尺八的這幾個月,六尺六的話多了不少。許是因她總是沉默,又或是因她足夠沉默。
「說起來我的名字也與進修院有關。陸十六,意味著父母期許我能應屆考入艾勒西亞進修院、成為第十六屆生。聽起來有些荒謬,但艾勒西亞人對子女的期許一向直白。」
八尺八啃著麵包,直勾勾地看著他。
「如今看來卻是段荒謬的過去。為了競爭入學資格,我一直走在安排妥當的道路上,卻在進入進修院後才懂得回頭追求錯誤與失敗。
「錯誤是進步的原動力,是天賜的提示;別畏懼錯誤,思考錯誤、剖析錯誤,讚美並珍惜錯誤;將錯誤視作修正,才得以將偏離的軌道拉回;絕對正確是乏味而停滯的,唯有錯誤能化為前進的里程——這是老師們教會我的。
「在這之前我常因為壓力導致鹼中毒。就好像只要失敗一次、人生就沒救了。」
六尺六尷尬一笑,喝了口牛奶掩飾。
「但艾勒西亞是座複雜的城市。我們出於理智讚揚錯誤的指引,但沒有多少人能真心接受,誰不想一輩子順心如意,最好永遠不會犯錯。」
許是因話題有些複雜,八尺八嘴上叼著麵包,卻停下了咀嚼。但有些事她終究得要知道。
「五年前我遭到背叛,在一次高等院研討會後被助手送上了核查庭審,並因造假與剽竊遭刑罰庭判刑。即便學術界並無流放一說,我卻未能重回高等院。學界對我的排斥肉眼可見,落在我身上的烙印是比無能更嚴重的指控。
「那是我第一次理解這座城市。學識之城艾勒西亞從不僅為學術而生,艾勒西亞或許是學者們的理想鄉,但學者們也是人,不可能只為理想而活;驅動這一切的並非僅有求知慾,還有錢、權,一切盡皆服務於人,與其他地方並無不同。
「我犯過最大的錯誤,就是拒絕接受這座城市的本質:艾勒西亞是座吃人的城市,無庸置疑。」
六尺六指節輕敲桌面,思緒似乎去往了遠處。
「最終我仍未離開艾勒西亞,而是選擇走進黑街。這裡沒有學者,只有一群同樣無法離開的人。但在我選擇留下、拒絕妥協的同時,也就站在了伊卡賦基生技的對立面,註定無法在這座城市善終。這本來只是一種自負的倔強,直到妳的出現,八尺八。」
他看著桌子對面的八尺八,深吸口氣。
「我不知道妳從何而來,但在妳身上有著我思考的痕跡;那是即便被竊取也無法掩飾的靈光,只需一眼我就能認出自己的作品——八尺八。是我讓妳變成了這副模樣。
「我並不奢求原諒。但妳要是願意相信,我一定竭盡全力、讓妳取回正常的人生。」
休息室外,一名老婦從門邊離開。空蕩的店面中只剩下她與她的丈夫,以及一個相貌冷峻、穿著素淨的中年男子。夫妻倆站在櫃台、面色凝重,許久、貝克先生才悠悠開口。
「我知道你們可以給十六他想要的,但這得由他自己決定。」
「自然。不只陸十六,我等當年對二位發出的邀請也依然做數。」
在貝克先生抗拒的目光下,男子識趣地收回放在櫃檯上的名片。
男子離開了。剩下這對老夫妻憂心忡忡地看向休息區。
即使是他們這樣頗具資歷的前輩,有時也不得不承認:命運總是令人玩味、也因此令人敬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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