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尺六與八尺八 - Entry 11：盲者

八尺八著回憶如同潮水，伴隨著熟悉與不安湧上。

她似乎能在一片昏暗中、看到遠處已空無一物的88號單元，那是自己誕生的地方。

「實踐者實施『盲者計畫』多年，效益良好，讓許多停滯的研究找到了方向。雖說無法發表的研究不少，但知識的里程不會消失。」

三人走在一排排艙體間，卻只剩艾塔的獨白。

「肉盲者系列樣品除內部研究外、也是組織重要的經濟來源。8區這批樣品使用於伊卡賦基的委託，他們圍繞N系列腦機面板開發的自動化義體受倫理法限制，受試者難尋，肉盲者無疑是最合適用於測試生理耐受性的樣品。

「肉盲者之所以是肉盲者，是因為他們沒有意識、沒有思想，只有純粹的、具有高度再現性的生理反饋……」

艾塔隨手開啟一個維生艙，一名與八尺八相同、安裝著大面積義體的紅髮女子暴露在空氣中，胸腔起伏明顯。她從維生艙抽出一條連接線接上脊柱，伸手就要調整面板數據，卻被一隻突如其來的手臂死死扣住手腕。

「六尺六，無謂的堅持是扣分項。黑街三年還是沒有讓你學乖嗎？」

「黑街人有底線得多。」

六尺六面色不善，在黯淡的光線中更顯陰沉。

「稱讚我就收下了，但你不必把我想得太壞。我對這些孩子也有感情，會為她們的逝去感到哀傷、也為她們的貢獻感到欣喜。」

她的手指輕撫過艙體，臉上是無法言明的慈愛。

「作為克隆母體，我當為如薪柴般投身志業的她們感到驕傲。」

艾塔的聲音如春風蕩漾，傳入八尺八耳中、卻令她感到驚慌。

「……我也是嗎？」

「嗯？」

艾塔揚起頭，與八尺八四目相交，在那高大的身影上看到了怯弱。

「我以為妳和我一樣，不會在乎這種事情。」

她笑了笑，領著二人走到那空蕩的88單元邊上，碎裂的玻璃、變形的艙體如舊，完整保留下八尺八掙脫時的模樣。

「對，妳也是。但更加特別。妳是肉盲者計畫多年來唯一一個錯誤，是餽贈亦是提示、是不亞於生育的奇蹟。一縷電流帶回了妳的靈魂，更讓妳擁有了前所未聞的數位聯覺、與義體完美共存，這何嘗不是一種逆向的仿生？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觀察妳的生活，妳的資料已被記錄在案。組織將妳的案例暫稱為『重生者』，這或許是盲者計畫誕生以來發生過最浪漫的事情。」

艾塔沉浸在喜悅之中，雙頰浮上潮紅。這一瞬間，六尺六似乎明白了織風所說，這就是所謂的「純粹」，一種近乎偏執、瘋狂、不可動搖的信仰——似乎她人生中的一切，盡皆服務於對真理的求知慾望。

此外再無其他。

「我很感謝你們，是真的。當然也有些愧疚，88-2身上的工程痕跡你已經知道了，雖說是我開發出的方案，但我也無法逆轉。

「肉盲者們依實驗需求有著不同的生長週期與生理極限，但一定經過『時限化』處理，這是為了避免發生如前幾日的走私事件。盲者的誕生應為求知服務，不以滿足私慾為目的，但說來慚愧，實踐者中雜質並不少。」

她聳聳肩，輕描淡寫的帶過。

「如果實踐者將盲者視為物品與財產，又為何訂下這樣的規矩？這一切可以不僅止於學術……」

「你似乎受醫者協會影響很深。我們為甚麼要這麼做？把這一切暴露在陽光下就為了行善嗎？比起培植器官庫這種遲早墮落於金錢中的東西，獻身於真理豈不更加高尚？」

艾塔對六尺六的想法嗤之以鼻。六尺六這樣的人她看多了，總試圖在私慾與道德間尋求平衡，罔顧自己正降低底線的舉措。

「我們與伊卡賦基的合作已經完成，他們的產品、或者說你的發明表現超乎預期。這批肉盲者身上的原型機不日就得交還，軀體即使還未到設定期限、也將進入銷毀程序。

「但我個人有更好的想法——重生者的再現實驗，她們會是最好的樣品。」

六尺六望著有序排列、像是望不到盡頭的維生艙。不敢想像在所謂的再現過程中，將經過多少次的失敗。這樣的失敗是能夠被承受的嗎？便是成功了，那所謂的重生者們、不一樣得面對近在眼前的死亡？

「的確，重生者的再現過程想必會相當苛刻。但只要我們掌握了規律與技術，我保證第一時間為你喚醒我贈與的禮物。你若願意，甚至可以和我一起主持這項計畫……」

禮物？六尺六想起那被裝在紙箱、運送到實驗室的肉盲者，身影與八尺八有一瞬的重合。

「等等！那她呢？」

他猛地抓緊艾塔上臂，將厚重的實驗衣擰出皺褶。

「她？很遺憾。」

艾塔看著八尺八，眼裡帶著惋惜，卻並未隱瞞無能為力的事實。基因工程的影響遠比外行人所知更加深遠，肉盲者們的未來已成定局，不如物盡其用。

「那就沒甚麼好說的了。」

「為甚麼？你們也才認識幾個月而已。我的禮物沒有接受過時限化處理，想必能陪伴你更久。」

六尺六惡狠狠地瞪了艾塔一眼，抓著八尺八的手腕轉身要走，卻怎麼也拽不動。八尺八如鐵塔般站在艾塔面前，十指交錯，輕聲開口。

「我還有多少時間？」

艾塔牽起她的手，像在感受她的靈魂。

「八個月。」

她轉頭看向六尺六。

「我可以拖住伊卡賦基，讓你們安心度過剩下的時間。但你們要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如何？」

「好。」

六尺六不敢置信地看向八尺八，不理解她為何答應得如此果決。二人跟隨艾塔來到農場的正中央；一台構造簡單的操作平台枯站著，積著薄薄的灰。

「這台電腦只做兩件事，開啟計畫與結束計畫。」

艾塔將灰抹去，從平台前讓開。

「孩子，我把結束這一切的權力交給妳。我想看看妳的選擇，看看我的另一種可能性。」

她深深看了眼六尺六與八尺八，眼裡只有純粹的好奇，隨後才戀戀不捨、朝著來時的方向獨自離開。

「我會知道結果的。」

二人站在偌大的農場中央，寂靜中只剩下電流湧動的錯覺。

「妳不必做這種事，我們該走了——」

六尺六打破沉默，試著說服她離開。八尺八並未同意，反而開口打斷了他。

「還記得那個遙控器嗎？」

她低聲問道。

「小六，你那時是怎麼想的？」

「那種東西本就不該存在。」

六尺六果斷回道。當初選擇製作能將她關機的裝置，也不過是為了讓她乖乖接受白醫師的治療。

「但你還是把它做出來了，你知道那樣對我最好。」

八尺八望向農場另一側，望向黑暗深處、某個同樣空置的維生艙。

「我的姊妹們沒有辦法像我一樣選擇，但我想為她們做點甚麼。」

她一步步走近平台，臉上映著淡綠色的光。

「他們對重生者的研究不會停止，但我不希望這份謀劃落在她們身上。

「生來就將面對死亡的感覺，我一個人知道就夠了。」

即便這個計畫仍將延續，即便是只能挽回一部分人的自我滿足。

「那至少讓我——」

「不，」

八尺八伸出手。

「我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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