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尺六與八尺八 - Entry 10：農場

午夜，艾勒西亞城郊。太陽能電廠的面板矩陣正在進行維護，自電池與電極技術取得新進展過去多年，能源配比轉型暫告一段落，對石化資源的開發卻也並未停止。

更多選擇代表更多可能性。到了走投無路時，那些被遺忘的總會被想起。

一輛三輪重機疾馳在公路上，六尺六扶著龍頭，在自動駕駛模塊的引領下體驗急速。

『農場就在地下。』

安全帽裡傳來八尺八的聲音，聽不出悲喜，只有些許急躁。

「會有人來迎接我們，這裡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睛。」

一道燈光突兀地出現在車前，閃爍幾下、向著岔路拐去。三輪重機在燈光引領下駛入電廠範圍，電網閘門一路暢通，最終停在一棟樸素的矮樓前。身著EAE制服的雙胞胎站在門口，領著二人連同機車一起、搭上貨運電梯。

「老師和他的同僚們正在看著。」

貨梯中，織風瞥了眼監視器漠然道。

「老師讓我提醒你，但我知道你不會聽。和其他實踐者相比，你的眼神不夠純粹。」

「但那不一定是壞事。」

識雨接著道。

「雖然是老師的學生，但我和姊姊也不是實踐者的正式成員。所謂的實踐者是擁有信仰之人，甚至願意為其拋棄所有。但擁有無法割捨的東西我覺得也挺不錯的。」

織風手肘一頂，撞上識雨後腰，讓他閉上了嘴。

貨梯門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排嶄新的裝甲車，與追擊他們的是同一款。停好車，在一連串落塵與消毒區的盡頭，一個矮小的紅髮身影正微笑著等待他們。

「歡迎，六尺六與八尺八。我很喜歡你們的名字。」

她走進二人，一雙紅瞳中湧動著驚人的熱意。

「我是艾塔．奧古斯特。真理農場8區責任實踐者。」

＊

「這是實驗室守則，請務必過目並遵守。」

雙胞胎穿梭在面面相覷的三人間，一本正經地執行例行公事。

「不用緊張。實驗室守則嘛，你也知道。啊，難道你是會嚴格遵守的那類人？」

艾塔朝著六尺六眨眼，不知為何令他感到寒毛直豎。八尺八低頭看著艾塔，雙眼透著迷茫，自她身上傳來的熟悉與親近、甚至比最初遇見六尺六時更加強烈。

「要是我也有兩百公分高就好了。」

感受到八尺八的目光，艾塔也抬起頭對八尺八一通打量，滿意地讚嘆道。

「走吧，帶你們認識認識『實踐者』。」

最後一道緩衝區大門解鎖，三人踏入了一道潔白長廊。深綠色的地面像在彰顯優良傳統，左側牆面不時出現大面門窗，實驗室內的研究員個個神情投入，絲毫沒有發現窗外經過的他們。

「你這麼年輕，知道史蒂芬．達爾文博士嗎？」

「當然。達爾文博士的真盲實驗論是相當具有開創性的構想，但幾乎沒有實務可能，達爾文博士甚至因此成為倫理庭常客，後續就不清楚了。」

那時的六尺六不過幾歲，學界的血雨腥風自然未波及孩童。但這件事就如同將天空捅出個洞，即使將洞補上，人們也將無法忘懷宇宙的景色。

「你覺得真盲實驗論如何？有搞頭嗎？」

「我並沒有拜讀過初版理論，但我也知道真盲實驗論幾乎沒有實務可能——」

「為甚麼？」

艾塔停下腳步，回過頭望著他，目光灼灼。

為甚麼？六尺六頓時啞然，似乎第一次碰上個他從未思考過的問題。

「真盲實驗構思觸及底線，有違實驗倫理……」

「那如果不要底線呢？」

艾塔臉上依然掛著笑，卻更讓他感到不安。

「如果不要倫理呢？如果不要人性呢？」

艾塔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連重新踏出的步伐都快了許多。

「『為出真知，原罪不足為懼』。艾勒西亞自建城以來便一直走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即使知曉終點無法窮極也未曾停下；因為求知和進食一樣，是人類的原始慾望。以人性為由、從而違抗人性並無不可，但我不喜歡。

「所以我選擇成為一名『實踐者』。」

實踐者——六尺六如今才意識到，原來這才是一切的源頭。

「倫理法掣肘艾勒西亞發展多年、如今還在變本加厲，甚至使模擬科學再次興盛，宛如回到阿爾圖羅尚在的盛世，但你我都知道其中苦衷。

「模擬科學的終極目標被稱為『惡魔模型』，一種以完全模擬生命乃至於宇宙進程、從而實現『全知』的演算模型，令模擬世界中的一切都可被預測、推演、操控，如同神明權柄。

「然而即便是惡魔模型，也需要精密的驗證與再現。信仰只是一種比喻，這一切終究是科學。」

三人停在一扇光潔的大門前，大門將通往廊道右側、那處無人知曉的空間。

「壞人總要有人來做，我並不介意是我。你呢？不覺得很期待嗎？」

隨著艾塔將名牌按上，大門開啟，一處彷若無邊的幽暗空間不斷延伸，無以計數的梭形艙體有序排列、如秧苗般散發著欣欣向榮的綠光，唯有半球型的芎頂為這片農場劃定邊際，一串熟悉的字符印刷其上：

Fleshblank Farm： Quadrant 8。

「歡迎回家，8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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