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尺六與八尺八 - Entry 09：累

白崇仁顫巍巍地伸手，試探地觸摸紙箱中的「禮物」，觸感溫潤而結實。

「活的，但沒有意識。」

她收回拉開眼瞼的手，不知為何感覺有些反胃。

「克隆體。與基因編輯技術相同、即便在艾勒西亞也是明令禁止用於人體的技術。」

「……把她身上的器官移植給八尺八，可行嗎？」

白崇仁瞪大雙眼，似乎未曾想過像這樣的話會自六尺六口中冒出。

「我不是那個意思，抱歉。」

六尺六揉捏著緊皺的眉心，周身散發著疲憊的氣息。

「……不行。受到到義體影響，許多儀器和工具無法使用，做這種手術跟要命沒有區別。」

「我懂。」

聽著白崇仁低聲回應，六尺六感到一陣愧疚。這本就不是他們該說出的話，何況白崇仁作為醫者協會的成員早已經過宣示，昭其本心，嚴格律己。

「之後送到我那吧。她和小八不同，身上沒有人造物、但也沒有意識，需要靠鼻胃管等先保住性命。但後續該怎麼處置……」

六尺六沉默，對此顯然也沒甚麼想法。突然間手機鈴響，讓心有不安的二人都有些受驚。

『老六，吳良死了。』

接起電話，另一頭很是嘈雜，但六尺六還是聽出了倣人所在的地方、應是廢水槽地下二層的酒場。

『他的戶口已經被機關註銷，手續相當正規。跟著你們回來的那輛裝甲車沒甚麼痕跡可查，但規格上與執法者配備的車輛接近，如此一來攪屎棍是誰就很明顯了。我搞不明白的是EAE查緝走私，何必要暗著來？』

「EAE只是其中一條線索，我想背後的組織才是關鍵。」

六尺六將他所知道的娓娓道來，良久，另一頭才傳來倣人嚴肅的聲音。

『可以一試。按你想做的去做吧。』

「倣人！你想害死他？」

白崇仁一把奪過手機，朝著話筒怒吼。

『妳也在？老白，妳還是太務實了，要多點血性！老六現在根本無路可走，伊卡賦基不可能放任他們的機密在大街上亂晃，之所以到現在都沒出事、就是因為那甚麼組織在背後擋著，這就是底牌！別說解決新人身上的問題，操作得當搞不好連伊卡賦基都能一鍋踹，要有點理想！』

「去你的理想！想和那群瘋子打好關係你自己去！你以為小八身上的基因工程是誰搞出來的？伊卡賦基有這能耐還需要偷十六的研究成果？你一個小賊平常連EAE都怕、現在膽子倒是大得很！你那台車——」

六尺六聽二人吵得激烈，頓感無奈。這兩人不對頭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但也是真心為自己考慮。

「要不也聽聽我的想法？」

他順著聲音轉過頭去，對上的卻是八尺八那對紅瞳。

＊

「幫我把線材拔掉好嗎？」

六尺六恍惚一陣，才忙繞到八尺八身後，小心地將安裝在脊柱上的線材卸下。

「妳甚麼時候醒的？」

「一直。自從被『遙控器』不正常關機後，中央系統就將部分裝置改為獨立運作，讓我可以隨著生理意識重啟。」

八尺八披上那件破爛外套、套上兜帽，似乎這樣最令她安心。

「我們說的妳都聽到了？」

「嗯。」

六尺六將鐵門拉上一半，稍稍隔開外頭的爭吵。

「怎麼不早點起來？」

「累。」

六尺六笑出了聲，對此他也深有體悟。那股疲勞感如附骨之蛆，無時不令他感到困倦，總想著要是一覺醒來、這些難題便都不存在了該有多好。但八尺八雖有這個權利依靠休眠盡情逃避，卻仍選擇主動清醒，倒讓六尺六多了些負罪感。

「因為你看起來也很累。」

「我可甚麼都沒說。」

八尺八聳肩。在她接受療程後還是第一次說這麼多話，六尺六還有些不習慣，但見她一如既往便又放心下來。

「小六，陪我去一趟農場好嗎？」

「農場？」

六尺六回憶起名片所寫，的確提過這個地方。若是他隻身一人也就算了，但要是將八尺八帶去，事態或許會變得難以掌握。

「妳想去？不害怕嗎？」

「怕，我不喜歡那個地方。」

八尺八把臉埋在外套裡玩著手指。

「所以我不敢告訴你，我其實一直記得農場的事情。那裡還有很多和我、和那孩子一樣的——」

人？存在？或者僅是某種東西？她並不知道。自從「誕生」以來，她就一直在逃避思考這個問題，生怕得出一個自己不喜歡的結論。但疑問一直在那，不斷對她提出詢問與質疑，這是無論資訊烙印、還是中樞系統都無法告訴她的、關於存在意義的解答——

「我那時害怕，是因為我只知道害怕。我想再回去一次，把看到的一切記在心裡；只有這樣、我才能直面那個問題：我想知道我究竟為何存在，無論是否會耗盡我所有的時間。」

——唯有思考，方見真知。

「我想知道。」

二人四目相交，這或許是六尺六第一次直面那對藏著金屬光澤的紅瞳、並看見更深處的地方。

「……妳如果留在艾勒西亞，一定會是個出色的學者。」

他的確有這種感覺。

「走吧。出發前得和白醫師、倣人打聲招呼。」

拉起鐵門，吵架的聲音再次大了起來。六尺六拍拍八尺八的背，卻見她一臉彆扭。

「……白醫師會不會還想送我走？」　

六尺六搖頭失笑。

「不管妳要去哪，我都和妳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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