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歲月 - 回診

——湛霖——

我沒有再睡，懷裡的家瑜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她哭累了，呼吸還有些急促，眼角還掛著淚，手卻依然緊緊抓著我的睡衣。

……像是一鬆開，我就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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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順著她的背。

一下…

又一下。

直到她的身體不再像剛才那樣劇烈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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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知道，她只是睡著了。

不是放下了。

她剛剛哭著對我說：

「霖……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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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一直在我耳邊。

我閉上眼，胸口像壓著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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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很久沒有躲進檔案室。

很久沒有在辦公室恐慌了。

很久沒有夜裡哭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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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開始相信，時間真的幫了她。

原來……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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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一直努力，連身體都把那些害怕藏起來。

我低頭看著她，她睡得很淺，眉頭還是皺著，偶爾會突然縮一下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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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夢還沒有完全放過她。

我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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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再等她發作、等她說，或等她撐不住像這樣崩潰了，而我只被動接住，我不能再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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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微亮時，家瑜慢慢睜開眼。

她先愣愣地望著天花板，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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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她轉過頭看見我了，那瞬間眼眶又紅了：「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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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她的手：「嗯，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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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哭，只是沉默地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小聲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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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不用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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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眼：「可是…我又吵醒妳了……而妳看起來…好像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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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把她散亂的瀏海整理了一下：「其實……我比較在意的是，妳昨天晚上嚇成了那樣……或許應該回去找妳的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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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嘴唇輕輕抿著。

我知道，她又開始自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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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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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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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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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抬起頭：「欸？！為什麼？」

幾乎是反射性的回答：「我可以去上班。」

「真的，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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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等她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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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說著說著，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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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握緊她的手：「妳現在回答我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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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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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今天做惡夢的人是我。」

「我哭到發抖，一整晚沒有睡好。」

「妳會讓我去上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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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沒有思考，立刻搖頭：「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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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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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

她低著頭：「妳需要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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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笑了：「所以。」

我看著她：「妳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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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一下子安靜了。

她知道，她沒有辦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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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餐的時候，她幾乎沒有胃口。

拿著湯匙，小口小口地吃，吃沒幾口，就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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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催她，只是把溫水放到她手邊：「慢慢來，我們不趕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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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過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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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小小聲地說：「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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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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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我，是不是讓妳很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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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筷子：「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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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神立刻黯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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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卻繼續說：「可是，我擔心，不代表妳做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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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擔心，是因為妳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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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眼眶慢慢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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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摸她的頭：「昨天晚上，妳一直說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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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妳沒有一個人撐。妳叫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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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得很輕：「我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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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著那圓圓的眼睛愣著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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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妳。」

「一定是一個人醒來。」

「一個人哭。」

「一個人睡不好，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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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只是眼淚慢慢掉了下來。

我伸手替她擦掉：「現在和那時，不一樣了，以後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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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了一下，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掌心：「今天，我們回診，我陪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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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搖頭：「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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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妳變嚴重了。」

我溫柔地打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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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最近有新的變化。」

「夢變多了。」

「恐慌變頻繁了。」

「我們把這些告訴醫師，一起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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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又在擔心會不會影響我的工作進度而拒絕。

但最後，她輕輕點了一下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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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額頭慢慢靠在我的肩上，很輕很輕地說：「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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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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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沒有叫我一個人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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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住她，鼻尖微微發酸：「不用一個人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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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聲回答：「我們一起渡過這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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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

我知道自己最近不太對勁，惡夢越來越多。

有時坐在辦公室時，會突然心跳很快。

經過三樓時，腳步會不自覺加快，甚至有時候，只是聽見某個相似的聲音，身體就先僵住了。

我一直告訴自己……

「沒事。」

「再一下就好了。」

可是昨天晚上，我連夢裡都逃不掉。

……

湛霖說，要陪我回診。

以前的我一定會擔心影響了她和團隊進度，笑著說：

「真的沒事，我可以，只是拿個藥而已。」

可是這一次，我發現，我說不出口……因為昨天夢裡，我真的以為自己會失去她。

那種恐懼太真實了，真實到現在想起來，胸口還會發疼、害怕。

真的……真的好恐怖……

我低著頭，小聲說：「好。」

那個「好」字很輕，但感覺胸口沒那麼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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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前，我站在玄關穿鞋。

湛霖站在旁邊，和平常準備一起上班時一模一樣，只是今天，我們不是去公司，而是去醫院。

我忽然伸出手，輕輕拉住她的指尖。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我：「怎麼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才很小聲地說：

「如果……」

「醫生問我夢到什麼……我可能……說不出來。」

湛霖沒有要我勉強，她只是把我的手輕輕包進掌心：「那就不用一次說完。」

她微微笑了一下：「想到多少，就說多少。」

「說不出口的，我陪妳一起整理。」

我看著她。

過去，因為弟弟的訊息，她也是這樣陪著我，進診間，不認為我太脆弱，一路陪著，到現在……也一樣。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往前一步，輕輕抱住了她。

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抱了一下。

她也沒有催促，只是回抱著我，輕聲說：「嗯，我們出發吧。」

我點點頭，牽著她的手，踏出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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