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歲月 - 能控制的事

輕柔的音樂流淌在診間內，醫師抬起頭，看著走進來的兩人：「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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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湛霖並肩坐下，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今天坐在診間裡，比以前還要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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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放在膝蓋上，不知不覺，已經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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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輕輕覆在我的手背上，沒有催促，也沒有替我回答，只是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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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看了看螢幕病歷，又看向我：「最近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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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得發疼。

「唔……」

沉默了好幾秒，才慢慢開口。

「醫生……」

我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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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

我吸了一口氣：「那個侵害我的人……快要出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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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沒有打斷，只是微微點頭，示意我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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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拳頭：「我發現……最近開始吃不太下，晚上……也睡不好。有時候……會做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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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我停住了，胸口又開始發緊。

湛霖似乎感覺到我的手變得冰冷和潮濕，輕輕握住了我，讓我知道，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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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吐出一口氣，繼續說。

「我夢到……那個人。」

「夢到……他以前對我做的事情。」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逃不掉……」

「一直逃不掉。」

「好恐怖…」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下來，我抬手擦掉，卻越擦越多，醫師抽了張衛生紙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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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夢到……他…他侵害了我的老婆…」

我接了過去，哽咽了一下。

「我卻什麼都沒辦法做。」

「我覺得很無力……」

「很討厭這樣……」

我緊緊抓住湛霖的手。

「那種……只能看著事情發生……」

「卻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

我閉上眼，肩膀微微顫抖。

「讓我真的很害怕……」

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浸潤到我掐著的衛生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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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怕他出來後……」

我轉頭看向身旁的人。

「我的老婆……會受到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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診間裡安靜了幾秒，湛霖輕輕替我接過濕透了的衛生紙，抽了張新的，幫我擦眼淚，沒有說不要哭，就安安靜靜的陪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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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沒急著提問，而是等我慢慢平靜後，才溫和地開口：

「謝謝妳願意把這些說出來。」

「從妳描述的情況來看，對方即將出獄這件事，很可能重新喚起了妳過去創傷帶來的警戒和恐懼。」

「……其實很多人在類似情況下，會出現睡不好、惡夢、食慾下降、容易驚嚇，甚至恐慌症狀變多的狀況。」

「但這並不代表妳退步了，而是妳的身體正在對一個它認為危險的訊號做出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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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吞了口口水看著醫師：「所以……不是我太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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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輕輕搖頭：「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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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反應都有它的原因，值得被認真看待、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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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著詢問最近幾週的睡眠、食慾、夢魘頻率、恐慌發作和是否影響工作，希望了解整體變化，好一起討論接下來的治療與支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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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湛霖，這時才輕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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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我可以補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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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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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握著我的手，語氣平穩：「最近她夜裡驚醒的次數變多了。」

「前幾天在公司，也出現了一次比較明顯的恐慌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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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替我誇大，也沒有替我隱瞞，只是把她觀察到的事，一件一件告訴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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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很溫柔；「剩下的，我們一起慢慢來。」

我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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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安靜地聽完湛霖的話。

看著我握著面紙、微微發抖的手，聽著我繼續說過去看到類似背影會害怕，但能說服自己對方在獄中，自己很安全。

而湛霖始終沒有放開我的手。

診間裡沉默了幾秒，醫師才放慢語氣：

「妳說，『以前看到背影像他的人，雖然會嚇到，但因為知道他在監獄，所以很快就能恢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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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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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真正改變的，不是妳變脆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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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妳的大腦知道，那個原本被關起來的人，即將重新回到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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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曾經經歷創傷的人來說，這種情況確實可能重新提高警戒，讓夢魘、失眠、食慾下降、容易受到驚嚇等症狀變得更明顯。」

「關於恐慌和睡眠這部分，我會調整藥劑，先試試看有沒有改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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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了咬嘴唇，小聲回答：「嗯…好……。」

「醫生……除了服藥以外，我還能怎麼樣不讓自己那麼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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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了頭承認：「我真的很怕看到他再次出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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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到時候會不會……」

後面的話，說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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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抽了一張紙，在紙上畫了兩個圓：「我想先跟妳說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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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第一個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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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是妳能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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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指向另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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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是妳不能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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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什麼時候出獄、他之後的人生，這些不是妳能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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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妳可以和我們一起準備的是：如果妳真的再次看到他，或是因為想到他而恐慌，有哪些方法可以幫助妳，哪些人可以陪著妳，怎麼讓妳盡快回到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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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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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是等事情發生才處理，而是現在就開始準備，就像妳現在正在做的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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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地看著醫師：「嗯…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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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點頭：「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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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們現在討論了，最近症狀需要調整治療以外，還包括睡眠、焦慮或心理治療的安排；也可以預先想好，如果妳在工作或外面突然受到驚嚇，妳希望怎麼做、誰是妳可以聯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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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湛霖：「妳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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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的湛霖，這時才開口。

「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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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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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遇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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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的聲音很平靜：「我希望她不要一個人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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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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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很好的想法。」

「妳們可以事先討論，例如上下班如何安排、遇到突發狀況時怎麼聯絡彼此、需要哪些同事知道基本情況，這些都是降低壓力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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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握緊我的手：「我會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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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慢慢轉頭，看著身旁的人：「可是……」

考試眼淚又掉了下來：「我很怕我拖累妳，害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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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霖幾乎沒有思考：「妳沒有拖累我，也不是害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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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我，很認真的對我說，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她說：「妳是在面對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也記得當時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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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妳的家人，是妳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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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笑了一下：「本來就是一起面對，從那時候…我就這麼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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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看著兩人，語氣依然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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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瑜，我希望妳記得一件事。」

「妳現在害怕的，不代表妳沒有進步。」

「真正的進步，不是從此再也不害怕。」

「而是現在的妳，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只能一個人躲進檔案室。」

「妳願意來看診，願意把害怕說出來，願意讓老婆陪妳一起面對。」

「這些，都是很重要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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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慢慢回握住湛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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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我沒有再說「對不起」了，只是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嗯。」

雖然恐懼沒有立刻消失，但……感覺心裡踏實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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