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月光照耀山林,雨水一直在下,謝道洛提著傘,或許她可以用避水決,然而若是使用,即便她逃婚,又如何能是謝家之人。世族中人有一個共識,便是繁雜瑣事不用法術,無論是遮風擋雨,或是提燈開門,不然還要下人作甚?
可如今她一臉寵溺地看著周燕,她堂堂一個世家大小姐居然為僕人撐傘,若是被有心之人看到。或許陳郡謝家的臉色會很難看,士庶天隔,士族不與庶族同坐,這也是昔日士族之間的約定。《寒素論》中提到「流品之人,視寒素之子,輕若僕隸,易如草芥」。
不過,這重要嗎?不重要,月光撒在周燕的臉上,也不知是不是得寸進尺,他被謝道洛抱著,畢竟這幾日他並沒有睡覺,只是在晚上單純打坐以恢復體力,如果是尋常的人,或許不會這麼累。周燕一開始也沒想到自己的身體會這麼疲憊,要知道,這可是比中三時在家溫習的時間還長,到底是什麼世道,無人知曉?
兩人找了許久,才找到一個山洞,謝道洛將周燕抱進去,將他輕輕放在石上,溫柔地摸著他的頭,笑道:「杜鵑,還沒緩過神來?」
周燕搖了搖頭:「師父,徒兒只是覺得血肉模糊的模樣實在是太可怕。」
謝道洛忽然想起什麼,冷笑一聲:「那你是不知道殺人不見血的恐怖之處。」回憶起過往,她心中不由打起一個冷顫,方才她用的是曾經謝安在軍旅之時創出的功法,所以才會出現這樣的場景,若是最徹底的士族功法,落子之間瞬息便可殺人於無形之間,這便是士族,與她格格不入,永遠講究優雅儀態的士族。
山洞外,白鷙啼哭,雨水參雜著血流在地上,周燕看著這恐怖,詭異的雨水,不由繼續緊緊抱緊謝道落的衣袍,畢竟男女授受不親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
忽然不知道碰到了什麼的機關,山洞中一個按門緩緩打開,這個機關的設置就像是收集雨水那般,依靠雨水的重力撥動鑰匙,當雨水滴漏在下一個桶時,之後的那把鑰匙就會打開,以始循環,不過除此之外亦要在按門的開關處注入靈氣,方可打開。若非機緣巧合之下,畢竟這場雨乃是以法術凝聚而成的傾盆大雨,故而即便沒有那一個步驟,也順其自然可打開門。不然的話,即便有人常呆在這,也難以窺探這個袐室。
謝道洛看著洞穴中的暗室,那是一片水潭,用靈火照明,卻見潭水渾濁不堪,然而諷刺的便是潭水般,居然竪著一塊石碑寫著:「長仙泉」。
只見一謝道洛拿出麈尾,輕輕一甩,瞬間兩道白光籠罩在他們身上,其實對她而言,即便不用這些外物也可以施法,然而她是世家貴女,一舉一動自然是要優雅至極,故而對於他們而言一根白玉柄麈尾,或是青翠羽折扇,雖是凡間之器,然而在玄談之上,非麈必扇。
感受到被乳白色的光圈包圍,周燕只感覺身體非常溫和,就像重新回到了胚胎時期,封閉著神識,這就是道家說的返老還童,亦或者是儒家說的赤子之心,道儒家追求的好像都是返璞歸真的樣子。瞬間,他就隨著這白光的包裹而下墜,睜開眼時,那是一座高大的神像,旁邊有有一座墓碑,墓碑之上的石牆有一個大大的「碁」字。
「天師濟世,救濟蒼生,五斗業火,重定人間。」忽然一聲詭異的空靈音從牆壁中傳出,謝道洛指尖一點,一道火焰環繞在食指之中,漫漫徘徊,照亮眼前路。看著那墓碑上面的字,謝道洛瞳孔一縮,原因無他,只因墓碑上寫:「寫恩師盧循之衣冠墓」。她緊緊將周燕護在身後,轉過頭看著那雕像,心中只有怒火,只見玉石雕像作持筆記錄之勢。
見狀,她的掌心握緊,即便這雕像的面容模糊,可存在血脈之中的仇恨是永遠不會斷絕的。昔日紀國進讒言,害哀公被烹殺,數百年後,齊桓公滅之,被人多有所指。雖說家仇唯可追溯五世。九世猶可以復仇乎?雖百世可也。她手心直接凝聚出一道火焰,火焰瞬間打在雕像之上,怒道:「盧循!若非你非範陽盧氏,我謝家必滅你全族也。」
周燕看著謝道洛的模樣,撲在她的懷中,緊緊依靠著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風,還是因為其他,他忽然感覺很冷。他怕,他怕謝道洛會在現在喪失理智的時候,出手殺了自己。他知道自己並沒有什麼反抗的機會,所以現在唯一能住的只有撒嬌,或是祈禱她可以輕醒過來,他嗅著謝道洛衣袍上的香氣,緊緊抱著她,像個小孩子一般呼喊道:「師父,師父!」
奈何這對謝道洛而言並沒任何作用,這是後遺症,是她昔日為了反抗成為棋子的命運而所遭受到的重傷,那一次的傷,導致她的火靈之體幾乎破損,或許是她的努力感動了上天,竟因此因禍得福,破而後立,涅槃重生。這是吃人的門閥世家,令人無比抗拒,卻又令人十分想要。寒門厭惡世家,卻想要成為世家,這就像是燕子想要成為老鷹,奈何在老鷹眼中,不過就是自不量力而已。
在雕像和墓碑後,看著面前的棋盤,謝道洛才終於緩過神來,記得大兄最常和她下棋,那時的時光是最為悠閒的。冷靜了下來後,也許是想到剛剛自己的所作所為,謝道洛看著面前哭成淚人的周燕,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安撫道:「別哭。師父剛剛只是被觸及到過去舊傷,體內氣息忽然爆發而已。」
周燕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哽咽道:「師父,我好怕。」忽然他的余光掃過牆壁上的那個字,有些好奇,問:「師父,此為何字也?」
謝道洛看著「碁」字,笑道:「此為「碁」,即棋之古字,「棋」在石之上,即棋子在石盤上,你可明瞭?」
此「碁」字木三分,乃是隸書書體,傳聞盧循出生範陽盧氏,擅書法,能草書、隸書,亦善圍棋。故而在他的衣冠墓中,有這些裝飾並不足以為其。
然而對面卻有些許怪異,那邊荒草茂盛,然而牆上卻嵌有一塊銅鏡,它的三尺之內無風而動,與腳下擺動的野草形成鮮明的對比,謝道洛明白此寶或許並非凡品,隨後她又搖了搖頭,畢竟這是人家的衣冠墓,即便那人是世仇,她也放不下臉面去盜墓,去盜取他人的陪葬品。
還未等謝道洛細想,周燕忙跑過去,伸出手將那塊銅鏡摳了下來,謝道洛不由暗自搖頭,心想:我這徒弟看起來哪都好,只可惜心細重了些,貪財了些……如此毫無道德,挖墳鞭屍,簡直有辱家門!
然而,卻見周燕回過頭,他握緊手中的鏡子,急忙跑回謝道洛身旁,也不知他是不是被興奮衝昏頭腦,一路小跑,竟然沒有注意到腳下,一時不測,被這野草絆倒,他扶著地板,很快又直接走到謝道洛面前,將銅鏡雙手呈給謝道洛,笑道:「師父,你要否?」
謝道洛嘴角微抽,雖然她對這個撿來的徒弟起初不是那麼重視,然而看到他盜墓是為了自己……心中不由有些負罪感,南方乃是崇佛之地,忽然想到那些因果報應,她問道:「不要,我怕日後我墓亦被人挖了。」
周燕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的謝道洛縱容慣壞了,或許他本性就是如此,只是在現實之中,因為學業的壓力,所以要很好地隱藏自己,隱藏一切不該有的心態,這種環境是最令人壓抑的,就如同如今世家的世界一般。我非你,你亦非我,若未曾經歷,誰又能體會一切?
周燕想到《莊子》之中的一段話,說道:「師父,大可不必擔心,莊子妻死而且不哭,惠子吊之,其則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不解,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
師父,既死亡乃是超脫,人又何必為後身而憂,身雖死,心卻可為世外之物。既非凡間,又何憂後世?」
謝道洛笑著打趣道:「你這樣子倒是頗有幾分世家子弟的風範,然而天下又有誰能不為來世而煩憂,智者一步多算,故而通今之道便可知𣇈未來,既明白如今之世,若是難也,人所觀之未來亦會是難人;若是易也,然天有不測之風雲,又如何能用如今之道來觀未來?智者有此苦,然而愚人非也。」
聽到這話,周燕忽然想到什麼,怪不得在學校沒過一個年級就會感覺越來越煎熬,原來不是我退步了,而是眼界開闊了。記得愚公移山之中,智叟嘲諷愚公不能搬動,或許在故事之中,他是錯誤的。然而,以學過的知識來說,單憑人力又如何能搬動山嶽,還要是兩座大山。作為一個寓言故事,這是挺好的,但是作為一個寓言故事,卻是極其荒謬的,所以最後只能是天帝派人移山,而不是人可撼天。這是魏晉的悲歌。
謝道洛直接將銅鏡塞回周燕的手中,忽然他感覺手中有一股靈力瞬間湧入鏡子之中,他驚恐萬分,鏡子猶如潮水般吸著他的血液,他疼得哭了出來,喊道:「師父!」
謝道洛將靈力輸入到周燕的體內,助他穩定情緒,另外一隻手則是摸著他的頭,輕輕安撫著:「乖,只是這個鏡子對你的血脈有所感應……真是怪哉!為何會如此?」
只是片刻,周燕身體中就湧現出好像是無窮無盡的靈力,他知道,這股靈氣是不屬於自己的,是謝道洛借給他的,但好在有這股靈氣,才可以操控銅鏡,將其認主。銅鏡背面刻有鳳凰圖,鳳凰展翅,浴火重生,而鏡片乃是一片波濤洶湧的大海,這並不是比喻,而是形容,漣漪在鏡面之上展開些許波動。
片刻過後,周燕忙朝謝道洛拜道:「謝師父出手相救,此大恩大德,徒兒願為師傅當牛作馬,以報師恩。」
謝道洛好奇問道:「杜鵑,此物何名?」
周燕答道:「師父,此寶名為東風鏡。」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周燕感受著腦海中傳來的信息,不由眉頭緊皺,他好像發現了一個不得了的秘密,這個世界好像只有過去而無未來,法寶以過去之人事跡所凝煉而成,就像是那北府虎符和赤烏珠。
這便是世家,依靠祖先的榮耀,壟斷朝堂天下事。畢竟他們一出生就是天下之間的頂尖,是寒門要付出超越尋常的努力方有跨越階級的機會,如同那場孫恩盧循之亂,若是無此動亂,恐怕世家依舊是世家,寒門依舊是寒門,這是一成不變的,新的世家取代老的世家,老的世家淪落為寒門,如此反復,乃是無窮無盡,便是在此之中,家姓大於國姓,方才有劉裕篡位,王謝奉璽之時。
水深不斷湧出,那口濁泉中心又爆發出一個裂痕,一位老者如同和神一般緩緩飄出,然而他身上即使穿著道袍,卻不見有任何仙風道骨之氣,他的頭髮蒼白,身體虛弱,僅僅手持著一把斷劍。他的發冠被打落,只得披頭散髮,上岸之後,好似沒有見到兩人一般,咳出一口血後,便閉眼打坐。片刻過後,又見他忽然睜開眼,用法力對空中畫了一個符,全身那股玄之又玄的氣息與一道青光注入到符中,符咒朝著湖中心落下,瞬間變化出一座小山。
這時他才環顧四周,看著面前的兩人,眼神中閃過驚訝之色,臉色陰魂不定,有喜也有悲,卻還是行了個禮道:「貧道孫長生,見過二位。天下之緣分果真是妙不可言,昔日祖師衣冠之墓竟被兩位在此機緣巧合之下進入其中,不知二位如何稱呼?」
謝道洛微微皺眉,她警惕地看著孫長生,強忍住心中的怒火,語氣中卻帶有些許哭腔:「你便是那五斗米教的長生真人?」
看著她這幅表情,孫長生暗自推演因果,過了片刻,無奈地搖了搖頭,心中暗道:真是孽緣!如今我實力衰微,今日又被幾人聯手打成重傷,若我打開禁制回到山洞之中,恐怕他們仍在守株待兔,此乃是必死之局,天下法脈怎能一姓獨尊?若我依舊在此祖師密室之中,如今已身受重傷,方才推演因果,那人居然是陳謝子弟,怕是身上亦有法寶。我雖可身死,奈何一生所學實在不忍白白葬送,這又當如何是好?
孫長生抬起頭看著謝道洛,眼神中有悲哀也有憐憫,他點了點頭,閉著眼睛,問道:「老夫修為已廢,姑娘可是要殺我?」
謝道洛反問道:「不然的話,又當如何?」
即便閉著眼睛,孫長生亦可感受到謝道洛眼中的殺意,這便是仇怨,凡人有,他也有,他也深刻體會,只不過那不是在以前,而是在如今。先前幾日聽人來報,說天子要重新選擇道門魁首,孫長生便深知世間的爭奪肯定不能少了,畢竟南方有三大道門,上清道,南天師道,五斗米道,其中陶通玄獨掌上清,南師二派,南天師道昔日乃是以陸修靜為主,與北天師道分庭抗禮。
而身為五斗米道為數不多的門人,孫長生憑藉自身的實力成為掌教,奈何,非有一人說太上曾授以三天正法於張陵,並命為天師。有族譜為證,乃是昔日隨張魯到許昌之人。
借此為由,聯手曲阜孔家家主,破江而來,上了長身山,屠滅水仙觀。宣告正統之名,說天下之道皆出老,莊,張三人,故而張陵之後理應成為五斗米教教。想那孔家先祖是何許人也,天下之儒莫皆出孔,北國大興儒學,故而對此說辭夫子親自到南國,出手壓陣。
只記那時血與雨同時流下,那是門人之殤,也是此生之疼。緩緩回過神來,看著面前的謝道洛,孫長生總覺得她和自己有幾分相似之處,或許皆是內心之中的仇恨,身為一個體會過滅門之仇的人來說,他明白謝道洛之痛。孫長生咳嗽了一聲,說道:「姑娘,你乃士族之人,不妨聽我論一論道,聽罷之後,我便自刎,以了你心頭之恨。此為一報還一報,我為我師還因果,也好了了這師恩。畢竟仇恨之力雖有助修行,然而若是控制不住,便會誤傷他人。」
謝道洛微微皺起了眉,眼神依然警惕,卻抱拳,笑道:「道長請說。」
孫長生又咳出血來,畢竟家主孔聖言法力高強,亦是如今的崇聖侯,其中有一白玉戒尺,當尺子打在身上之時,便會引動體內氣血,若是換作常人或許無事,奈何孫長生體內暗傷偏多,戒尺只是落在了身體七次,便足以令他喪失法力,只能用盡全力拼命跑到這個山洞之中。
孫長生感嘆道:「不知姑娘可曾聽聞太平之道,我師盧循曾在尋至些許殘片,閱讀過後,他便大徹大悟。雖說乃是出生範陽盧氏,身份尊貴,奈何悟道之後,便欲要顛覆舊秩序,熔煉法寶,以鈴鐺之聲控人心智。然而,那些人皆是在飢荒中喪命之人,天下苦百姓久矣。前晉之時,狗尾續貂,石崇王凱鬥富,收刮民脂民膏,以供養卿士。如今又看此世道,唯問那王侯將相,應有種乎?世道皆如此,昔年更甚。」
看著謝道洛沉默不語,孫長生又說道:「我師好友孫恩,揭竿而起,手握五斗米,天師降命,救濟蒼生!而天下蒼生為何受苦?便是因此門閥之苦,王謝乃是大族,若不殺之,又當如何殺雞儆猴,以威震世家,救濟蒼生?」
謝道洛閉上眼,周燕在一旁看著,聽得津津有味。孫長生無奈搖了搖頭,從袖口之中取出一個鈴鐺,將它緩緩放在桌上,隨後身形變成蝴蝶,不過一柱香的時間,身體消散,靈魂又回歸於自然之中。或許正如莊周所言,在如此壓抑的世界之中,死亡方才是超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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