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燕本以為有白虎虛影開路,必定是諸邪退避,小人退走。奈何沒料到在經過一座山時,竟有不長眼之人,頭戴惡鬼面具,蒙著面來,披頭散髮,手持長劍,幾個人攔截他們的車。只聽為首那人說:「天師降命,救濟蒼生。我師有令,納糧免死,交出財物者,不殺也。」
謝道洛微微皺眉,她心中清楚不被白虎虛影所恐嚇之人必定並非凡人,世家中人談玄又談權,陳郡謝氏當然也不例外,她抱拳問道:「不知道友乃何許人也?」
那人高傲揚起頭顱,鬥篷在他身上依然隨風而擺,只聽他冷哼一聲:「我乃五斗米道水仙觀長生真人座下大弟子,孫白蓮,見你等坐此牛車,怕是身份不凡。快快交出財物,否則休怪我劍下不留情。」
謝道洛抓住周燕的領子,跳至樹枝上,一揮袖子,瞬間便將白虎收入虎符之中,她臉色凶狠,死死盯著面前的人,握緊劍,怒道:「長生遺孽!」
周燕好奇地問:「師父,何為長生遺孽?」
末等謝道洛說話,卻聽孫白蓮十分自豪說:「我師乃長生人也,得孫,盧天師之傳承,祖師昔日曾踏平王謝府,叫得那公卿跪地哭。想你家族比之王謝如何?那王凝之,謝琰皆死於祖師劍下,乖乖交出錢來,否則格殺勿論。」
聽到這話,周燕頓時明白長生人是什麼回事了,晉時五斗米教孫恩盧循叛亂,自號長生之人。孫恩號稱張陵轉世,奉太上之旨,濟世救人。在此之中,王凝之,謝琰皆死在叛軍之下,門閥世家於是衰落,給了寒門子弟可以窺探天下的機會,劉裕借此機會突破世家的限制,篡位稱帝,重用寒門。然,好景不長,根據這個世界所說,劉裕死後,太子劉義符被大臣弒之,後改立劉義真為帝,又廢之,立宋文。因朝中大臣大部分皆出自世家,故而借此機會,大大擴大權力,續與朝廷定下盟約,以保證寒門後起之秀難以威脅老派士族地位。
謝道洛瞬間氣息一振,十分憤怒,畢竟謝琰乃是陳郡謝氏之人,更是她的阿爺,這長生之人,今日她必須殺之。見周燕獨在那處楞神,忙傳音喝斥:「杜鵑,握緊赤烏珠,你且看好了。」
瞬間謝道洛背後傳來鳳鳴之聲,她緊閉著眼,只是一揮手,瞬間一百零八枚棋子出現在天空之中,與此同時,棋子之上帶了一層赤光,那是她的體質所引起的作用,火靈火靈,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高級,在謝家之中,只要是性情剛烈之女子,便有可能會有如此體質。因先祖謝安死後,變化成鳳凰,永鎮北府,庇護謝家子孫,然而這北府並非於現實之中,而似桃花源一般,無緣者不可窺探。
至於為何謝道洛如今體質會有如此巨變,恐怕是在機緣巧合之下,得到鳳凰之靈眷顧,畢竟火靈,火靈,朱雀亦是火靈也,至那之後,只要她一開火靈之體,幾乎所有法術都會附帶一層火焰,那是無法驅散的烈火,是帶有憤怒之火,也是充滿希望的未來之火。
她只是冷哼一聲,棋子便似有靈般,朝著那幾個人而去,大地瞬間變成火海。孫白蓮也不是傻子,連忙揮劍,劍氣閃爍之下,孫白蓮也跳上竹上,見下面那幾個人苦苦掙扎,孫白蓮只是一招手,口中念念有詞,那幾人便變回了白骨。不錯,那並非是人,而是透過秘法召喚的鬼卒。之所以讓他們帶上惡鬼面具,便是因為如此奪天地之造化之事,若被人戳破,五斗米教必要人人喊打,為道家學派所不恥,不過,這與如今之處境也算一般。孫白蓮捏起法決,念道:「天師降命,救濟蒼生。水仙有令,敕雨喚雲。」
聽到水仙二字,謝道洛猛然睜開眼,那是家仇,也是國仇,她直接操控那棋子在同一時間打在孫白蓮身上,罵道:「水仙,哼,不過水鬼而已!那孫恩賊子,無恥惡賊,竟被人奉為仙神祭拜,此為何等世道也?」
見鋪天蓋地的棋子落下,孫白蓮連忙舉劍抵擋,瞬間便將一兩枚棋子劈成兩半,可惜棋子是從四面八方飛來,他如何應對的了,更何況出自門閥世家的哪有任何凡品?僅是片刻,孫白蓮便被打得吐血,感受棋子重如山嶽般壓在他的腰上,那是百姓彎曲的脊梁骨,他早就知曉為師傅賣命會有這樣的一天,然而,當年飢荒,人們易子相食,師傅將他救上山,傳他修煉之法,或許那是有私心的,可這又如何,他待我恩重如山,我要如何能不報,即便命喪黃泉又何妨。
孫白蓮無法窺探士族中的神秘,正如同謝道洛始終無法明白儒家的那套「真理」。只聽他慘叫一聲,然而,此刻雨滴降下,滅了雨水,也滅了謝道洛心中的怒火。這雨水,便是方才孫白蓮所施展的法術,他喃喃自語看著天空,雲雨遮蔽日光,世家遮蔽皇權。三人皆抬頭看著這天空,至少在暫時他們是平等的,無論是世家,百姓,還是奴僕。孫白蓮咳出一口血來,他終究是無法抵擋這數十棋子的落下,跪朝北方那不遠處的山,那是水仙觀的方位,有他最敬愛的師傅,他緊緊握著手心,沒有人知道他手中的是什麼,或許是稻穀,或許是種子,或許是遺物,但絕對不會是錢財。
這或許是人間,但絕對不會是謝道洛聽其他謝家子弟說的人間。她是女子,未曾出過遠門,也難以出一趟遠門,只在建康城中,天子腳下,南方最為繁華之地走過。那閨閣之中,總會對著畫中的地圖發呆,或者是好友的一封書信。聽大兄說,南方是天下最為富裕的地方,沒有任何賊人,可惜錯了,錯得很嚴重。他們說的人間,又何嘗不是他們眼中的人間?謝道洛看著面前的孫白蓮,血肉模糊,周燕握緊她的衣袖,看得出十分害怕。
周燕看著面前的這一幕,偷偷用謝道洛的衣袖遮著眼睛,畢竟讓一個現代中學生看到這種如此血腥的場景,也未免太不適了,周燕緊緊握著謝道洛,即便面前的是和他同歲的少女,他如同一個小孩子一樣哭得不停,擦著眼淚,但他明白,那是敵人,可也是活不下去的人。人性本善,若非逼到絕路上,誰又願意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
謝道洛無奈嘆息,打了個響指,冒出一縷火光,瞬間便將孫白蓮的身軀銷毀,雖說入土為安方才是正道,然而事態緊急,謝道洛忙那長生真人會為他的弟子報仇,便只能如此。她轉過頭去,摸了摸周燕的頭,笑道:「別哭,有師父在,無人可傷你。」
周燕點了點頭,此時天色已晚,謝道洛想要趕路,卻怕這個弟子的心神不寧,從而導致之後道心破碎,心想:真是奇怪,明明他是我的弟子,奴僕,他交出靈魂烙印與我,他的賣身契也在我的手中。怎麼感覺一切好似顛倒了,我卻要伺候他的心情……可畢竟,他是我如今可以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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