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緩緩而行,鈴鐺作響,士族出行總是那麼浮誇。
至於為何是牛車,或許其餘的事情周燕不知如何解釋,但此一事,他卻心知肚明,畢竟有學過。西晉永嘉之亂後,失去北方養馬地,故而牛多馬少,又因牛車出行緩慢平穩,所以成為了士族的風氣。
周燕坐在牛上,提著天王鞭,雖說他並不懂如何趕車,但是他心知面對威脅時才是最容易爆發出超乎常人的速度,看著面前據說可日行千里的「千里牛」,不由感慨道:「天下千里馬常有,然卻無伯樂。非人無才,實乃時勢不造英雄。」
聽到這話,謝道洛掀開簾子,冷眼看著他,周燕瞬間感受到威脅,雖說他歷經幾日修行,已達到了下下之品,然而在面對謝道洛之時方才知曉沒修行的好,世間萬物或是本就如此,既踏入修行之道,便要忍受那世家子弟的資源,對於一個寒門,不,應當是奴僕來說,那就彷彿在面對高山一樣。
如果想做那愚公,憑藉自己的毅力感動上天,然而山上石頭就像是無窮無盡一般,或許有朝一日,山丘可被移平,這山丘只不過是那山脈之中最小的石頭而已。畢竟在此門閥政治之中,出生,或許便是一切。若不靠出生,那只能靠貴人賞析,方有未來出路。
想到這,周燕不由回憶起以前所在的城市,那是在國際上頻繁被提起的都市,我為此而感到自豪,也為之感到落寞,自豪是因為作為那裡的居民,落寞是因為我們深知,我們那與同齡人,與有家世的人差距實在是太大了。或許我們的終點,便是他們的起點,這是難以彌補的階級差距。
正當周燕想到入神之處,只聽謝道洛輕咳一聲,問道:「你剛剛似乎認為你很有才?」
周燕頓時慌了,忙自我辯護道:「若天下才有一石,師傅當獨佔八斗。」
謝道洛眼神略有些怪異,揶揄道:「那下一句是不是,你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
周燕有些好奇,點頭道:「正是如此。」
謝道洛抿嘴笑道:「這句話,謝靈運說的。」
頓時,周燕瞳孔增大,臉紅了起來,忙道:「徒兒實在不知,還請師傅恕罪。」
謝道洛搖了搖頭:「今日我心情好,不懲罰你。恩准你提出個問題?」
周燕想起那個他好奇許久的問題:「師傅,不知你是何等修為?」
謝道洛有些困惑,問道:「杜鵑,你問的是哪一脈?」
聞言,周燕心中有些崩潰,心想:這難道就是天才少女嗎?不愧乃是士族傳言中的火靈之體。但還是強忍心中的震撼,臉色如常,問道:「畫道?」
謝道洛閉眼,隔著車簾,聲音卻輕而易舉傳到周燕耳朵旁,語氣中有些哀傷,道:「不清楚,畢竟這些境界是他們定的。修為和境界也並非掛鉤,境界是由他人評價,因為這就是九品中正。」
周燕聽到這話,安慰道:「師父,別傷心。」然而卻有些好奇:「既然修為和境界並不一樣,那麼又如何感受自己存在什麼修為?」
謝道洛回想以前在家中看過的古籍,笑道:「修行不過修心,當你問出這個問題時,你便處於世俗之境。當你明悟「無我」之時,任何法脈皆不過人間之物。」
周燕忽然想到什麼,下意識道:「無我為家,無國為家。無國之分,唯有家之分。」
謝道洛搖了搖頭:「可惜這並非真正的「無我」,而是如今天道下的「無我」。」
正當牛車進入過山崖時,有一人躺在道上,渾身帶血,周燕心中暗驚,卻不敢妄下定論,問道:「師傅,此人……」
謝道洛聲音冷冷,說道:「此人非人,乃是傀儡也。怕是庾氏的手筆,埋伏於此。」
周燕點頭道:「是,師傅。但不知該如何應對?」
只見謝道洛將法力注入北府虎符之中,瞬間虎嘯山林,白虎從中走出,仰視四周,仰天長嘯。白虎主殺,更別提此虎凝聚昔日北府軍之軍魂,煞氣環繞,若是孤魂野鬼見之,必定嚇破膽來。謝道洛環顧四周,施展言靈之術,曾日東漢之時,許邵便是以此術點評曹操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英雄」,可見此脈非同凡響。
謝道洛只是輕輕一指,靈氣聚集於手指之中,大喝道:「顯形!」
瞬間,竹簡跌落地上,那卻並非是道家之學,乃是《孝經》。只見那儒生手中緊握折扇,穿著絲織履,文士清袍穿著身上,卻給人一種小孩盜穿大人衣裳的感覺,那人道:「我乃是會稽孔氏門生陸狐,兩位來我會稽,我家家主命我來收取「通牒費」。」
然而聽到這話,謝道洛臉色大變,看著周燕的眼神充滿了疑惑,不解道:「杜鵑,若我沒記錯,建康至吳郡應當是在會稽之前。」
周燕有些慌張,解釋道:「師傅,徒兒不認得路,只是驅牛而行。」
謝道洛有些無語,細細打量陸六狐,輕輕揮抽打了道言靈之術,問道:「你莫不是北朝奸細?」
陸狐折扇輕搖,法術頓時就被破解,他卻依舊是笑呵呵的模樣,只不過眼神之中多了幾分警惕,笑道:「這位公子,光天化日之下,怎能胡亂猜測,冤枉好人?」
對於為何謝道洛穿著男裝後會有撲朔迷離的效果,周燕對此表示十分理解,畢竟此時是南朝,即便是平行時空,那貴族美男子亦會刮臉,塗抹白粉或者胭脂,並且是士族子弟大多身體柔弱,那陰柔之美,謝道洛乃是女子,輕而易舉便可駕馭。
然而聽到謝道洛方才之言,周燕打量著陸狐,道:「這位公子,你手中方才所執的是《孝經》,是否?」
陸狐微微挑眉,問:「是又如何?」
周燕笑道:「聽說北方發生過一場改革,提倡以孝治國,鮮卑宗室被要求學習《孝經》。並且,如果我猜的不錯,那麼,陸氏乃是鮮卑漢姓,由步六孤為本。如何?」
陸狐眼神中有些震撼,卻又很快消失,反問道:「有何憑證?」
趁此不備,謝道洛直接用虎符狠狠朝陸狐的腦門中砸下,不得不說,這玉符倒是精美絕倫,在日光的照射下,顯得如同人間瑰寶一樣。謝道洛笑道:「何必如此廢話,殺了便殺了。我謝家,豈是那孔家可以比的?」
说虽话如此,然而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謝道洛是永远不会暴露出自己作为谢家大小姐的身份。这里说是天子脚下,扬州地界,扬州府君便是当朝天子,然而自晋室南渡后,北方侨氏和江东吴姓就互相不顺眼,爭執之事常常有之。更別提聚集了吴姓頂級家族的吴郡,会稽。
作為一個出自侨氏頂級士族的人來說,在謝道洛從小接受的教育之中,侨氏乃中原正統,漢室衣冠繼承者。而吴姓乃前朝遗老,不服教化者。這種天然對立的層面,就像其他世家子弟都看不起商人这等俗人,只知玄谈,品茶,抚琴等雅事。
周燕好奇問道:「不知師傅可知那北朝奸細為何來此?」
不知為何,謝道洛今天的心情好像非常好,笑道:「會稽近海,我國海軍發展鼎盛,有拋車與拍竿,可投擲火球,巨石,輕而易舉便可擊碎敵方船隻,威力強勁。又有可日行百里的快船。這不顯而易見。只是沒想到,那聖人天子居然會做出此等之事,蠻夷就是蠻夷。」
謝道洛問道:「杜鵑,你為何如此知曉北方改革之事?」
聽到她的問話,周燕表情有些僵硬,他知道自己有可能暴露了,畢竟一介奴僕在南方,又如何知曉北方之事,他慌忙忽然想到莊周的事跡,說道:「師父,昔我在夢中去到一個桃花源,那似是仙界,有些許話本小說,其中便有一本書是寫北方之事。」
謝道洛忽然想起一件趣事,笑道:「傳聞北方崇聖侯亦曾夢入稷下,得聖賢之法傳授,後官拜丞相,施行漢化改革之法。於是拓跋元後便自稱漢皇,稱自己為漢家正統,大興經學世家,定八姓七望,鮮卑八姓與漢人七望。杜鵑,你既明白北方儒漢改制,那不知在話本中看到的七望又是如何?」
周燕回想起腦海中的記憶說道:「乃是隴西李氏、趙郡李氏、太原王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範陽盧氏及滎陽鄭氏。」
謝道洛笑道:「不對,不對,看來徒兒夢中並非真正的北方,我聽大兄說過,汝南袁氏與弘農楊氏借此機會復興,代替了趙郡李氏與清河崔氏,為北方漢人之七望。杜鵑,若你真能夢到現實,你想你又何必身在這,而並非是是燕子一般飛至尋常百姓家?」
聞言,周燕心中產生一絲情愫,忙跪下立誓道:「師父,徒兒願立誓終身伺候師父,望師父不棄!」
謝道洛搖了搖頭,將他扶起,說:「男子終歸是要成家立業,怎能事事無成?待到此間事了,便於官府報備,許你脫離賤籍。我就隱姓埋名,准你高飛。」
周燕不解問道:「師父,明明王謝乃是門當戶對,有何師父要逃婚。」
謝道洛眯起眼睛,冷哼一聲道:「我既有實力,為何還要服從他們,成為家族的棄子?」
周燕依舊不解:「可小姐,依奴看來,那不是很安穩嗎?不用如同現在那般流離失所。」
聽到他的稱呼從師尊變成了小姐,謝道洛也不知他是有意或是無意,搖了搖頭道:「我從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命運是歸於何處,是做為家族換取利益的棋子,以聯姻穩固同盟,我母親便是這樣的人,雖說男子有權勢者,一妻多妾十分正常,我也倒是可體諒我父親,奈何,他卻我幼時活活逼死母親,只為那外室鋪路。
我母親與他乃是糟糠之妻,昔日因謝靈運謀反,謝家子弟流落在外,我父親便是其中一隻。直至二十幾年前,謝家重建,在南豫之地建城北府,新建烏衣巷,謝家分成兩脈,一脈於建康城中,出仕做官,由我父親,即當今謝家家主謝灼言統領,另外一脈便在北府城中,領兵主戰,這一脈由我大伯謝隱言為首。哎,你說如此,故劍情深之事怎麼會在如今出演?更別提那是王家,琅琊王氏,昔日的天下第一豪門,想來其中骯髒事,怕也不能少了。」
周燕想要安慰,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師父……」
謝道洛搖了搖頭,看著身旁的周燕,雖然是奴僕,奈何卻是如今可依賴之人,摸了摸他的頭:「為師,可沒你想象中的那般脆弱。」
見周燕無言語,謝道洛正準備將白虎收回去,周燕卻說:「師傅,白虎拉車應當比牛拉車更快。」
謝道洛撫摸他的額頭,笑罵道:「杜鵑,此乃是先祖遺物所化,怎能如此褻瀆?」
周燕見狀撒嬌道:「師傅,我的好師傅,徒兒這不是怕如果又迷路了,那當如何是好?」
謝道洛看著他眼睛,片刻,笑道:「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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