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傳前晉之時,許遜斬蛟龍,靈氣散於世,葛洪煉製金丹,天雷意象顯。自琅琊王南遷後,王與馬共天下以來,士族中人太多祟道,喜好玄談,故而有些許修練之術。
今日建康城來了客人,此人英俊瀟灑,玉樹臨風,身穿道袍,腰間掛有桃木劍,隨手拿起酒葫蘆,那葫蘆所裝的酒好似源源不斷,他人見狀,皆知此物不凡。正當謝道洛攜周燕逃離時,於朱雀橋上看到此道人。
此時謝道洛一身錦衣,臉上塗抹胭脂,這般嬌弱方才似公子,被周燕攙扶著,常人看來不過那是尋常主僕而已,然而那道人卻用一桃樹枝攔下兩人,道:「道友,且留步。」
周燕聽到這話,僵硬轉過頭去,問道:「你這道人找我家公子有何事?」
道人笑道:「道友與我有緣,我觀道友身上有三世因果,來日必定不凡。」
周燕不解,亦笑道:「如何不凡?在下只不過是區區奴婢而已。」
卻見道人將一片葉子交於周燕道:「在下以奇門遁甲之法推演出道友需此物。」
周燕好奇問道:「此物是何來歷?」
道人笑道:「此葉並非凡物,乃是吳宮桐柏葉也,含有一絲昭侯怨念。望以此結個善緣。」
周燕方才細細打量道人,問道:「不知先生於何處修行?」
道人搖頭輕笑:「上清陶通玄。」
忽然,有一人慌忙朝著陶通玄走來,抱拳拜道:「陶道長,貴人有請。」
那人裝扮不是世家子弟,然而陶通玄卻觀此人不凡,見此人氣宇軒昂,不由點頭,輕輕扶起他,問道:「你是何人?所求何事?」
那人答道:「在下陳法生,字興國,不過區區油庫使而已。今奉貴人之命請道長去同泰寺中論道。」
陶通玄搖頭問道:「我可是道人,怎麼去此佛土?」
陳法生卻顯聰慧之才,說道:「陛下即如來,天下皆陛下之佛國也。」
陶通玄點頭道:「好,我觀你氣運不凡,日角珠庭,來日必平步青雲,未來可期。」
陳法生暗自興喜,笑道:「承先生之吉言,若在下成就一番功業,必有報答。」
陶通玄卻搖頭道:「不必如此,你我今日也算有緣。」
見陶通玄拿出一個玉佩,陳法生好奇問:「此為何物?」
陶通玄不由回憶,暗自感慨,隨後又將其交於陳法生,道:「昔日陛下病重,吾尋訪各地名山以做投龍簡儀,以為陛下祈福。於羅浮山之中,見有冤魂,那冤魂心存善念,因報恩而死。本應殺之,將其超度,然而上天自有好生之德,於是此鬼便養於此處。若將其佩戴,日夜供奉,若是家族滅亡,所滅家族之人,那人子孫亦會遭此報應。」
陳法生卻不敢接,惶恐不安道:「道長,此物未免也太貴重。」
陶通玄搖了搖頭:「此為緣法,此乃你我之緣,只求將軍能信守承諾,於我百年之後庇護上清道。」
聞言,陳法生震驚,不敢置信道:「道長莫不是乃是那修為冠絕天下,上清之掌門,山中之宰相的陶通玄,陶道長?」
陶通玄一甩浮塵,笑道:「不錯,正是在下。」
正當兩人閒聊之時,不知不覺,已至同泰寺門前。
陳法生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道:「請先生入寺。」
陶通玄抬頭,閉眼感受靈氣。片刻,卻不由慌了神,大驚失色。只見寺中金龍盤旋,菩薩閉眼,陶弘景心知肚明,此間事怕是不能善了。
陶通玄朝陳法生微微點頭,緊握浮塵,踏入寺中。
此時同泰寺中,道家上清虛影與佛家菩提虛影水火不容,而蕭道卿卻端坐中央,閉目養神,好似此事與他無關。為帝者,當統御天下,集權於自身,削弱地方權力,如此天下才能穩固。至於佛,道,皆乃維權之所用,信之,何也?
陶通玄手持桃木劍,達摩禪杖緊握。忽然,陶通玄開口了,問道:「高僧自西域而來,來東土傳法。貧道自當領教一番。昔日北朝寇謙之於嵩山得道,授符籙於太武帝,太武帝受之,尊北方天師道為國教,後崔浩言滅佛之事,佛門衰弱。若世上有佛,為何不護沙門?若世上無佛,佛門修何,此並非善道也。」
達摩答道:「因東土此時所傳之佛,並非真佛,乃是邪魔外道。故而此等佞佛之人,將受報應。況且佛門不許殺戮,故而無謀反之人。而東土之道,昔日漢時,我佛白馬托經,應明帝之約,傳入東土。而你道門太平道張角,卻招生事端,謀反亂政,妄添殺業;天師道割據一方,以道為號,傭兵自重。晉時孫恩造反,號長生之人,為禍一方。凡此種種謀逆之事,可為善道乎?」
陶通玄見蕭道卿若有所思,冷汗直流,忙反問道:「我道門師承老子,習承莊子,於中原之中乃是根正苗紅。又有金丹大道,可得長生之法。而你佛門修來世之果,並無今生之果,那來世之事難以判斷,怎能說因果?況且,佛門說眾生平等,豈不言帝王與凡夫無益也?」
蕭道卿聽罷,暗自點頭。達摩卻又反問道:「施主豈是修道之人,隱居深山之中,為何入此濁世,而不白日飛仙而去?我佛求來世,道求今生,然而施主卻未展現仙姿,並非頓悟之人。施主所奉之道,以前人只言片語構建白日飛升之夢,怎能算是真道?我心之佛,並無文字,唯一字,悟也。」
陶通玄暗自心驚,此人乃是難纏之輩,思索片刻,只得以退為進道:「昔日祖師老子西出函谷關,化胡為佛,乃是佛門之祖也。故而兩派盡歸同源,我道為父,佛為子也。」
此時住持也怒道:「道人作亂之事常常有之,亙古不變。昔日宋文帝曾說以佛治天下則『百家之鄉,十人持五戒,則十人淳謹矣。千室之邑,百人修十善,則百人和厚矣。傳此風訓,以遍宇內,編戶千萬,則仁人百萬矣。』若論治國,我佛更勝於道。」
然而達摩卻並無言語,沉默良久,身後菩提樹虛影若隱若現。陶通玄亦緊握桃木劍,靜等菩提達摩出手。住持嚇得大氣不敢喘,忙勸架道:「兩位切莫動手。」
卻見兩人閉眼打坐,蕭道卿依然留於寺中,身披袈裟,披頭散髮,閉眼打禪,靜待好戲開場,奈何事與願違,一連三日,兩人皆按兵不動。
三日過後,住持匆匆來報,稟告蕭道卿:「不愧是陛下,妙計安天下,不過僅是留於寺中,那世家大族便乖乖奉上錢來,以求陛下回宮。」
蕭道卿暗自點頭,眼神冷冷掃過陶弘景,冷哼一聲,道:「聽聞道長見了一寒門子弟,並將法器交於此人?」
陶通玄忙跪道:「臣知錯。」
三日之中,士族擔憂,紛紛出錢,以錢一萬七千億將蕭道卿贖回,只見蕭道卿一身袈裟走出同泰寺,雖身穿袈裟,卻富貴異常,乃是有如來之身。見那琅琊王氏,陳郡謝氏,陳郡袁氏,譙國桓氏,穎川庚氏,五大家族家主皆紛紛來此,六大府君皆至,文武百官站於兩側,蕭道卿暗自點頭,行了個合十禮,笑道:「貧僧見過諸位。」
王家主忙跪道:「陛下,家不可一日無主,國亦不可以一日無君也。」
謝家主亦跪道:「下官懇請陛下回宮,安天下,定朝綱。」
見王謝兩家家主皆跪,眾人紛紛跪拜。主持合十,跪拜高呼道:「我佛慈悲,恭迎轉輪聖王回宮,以濟蒼生。」
聞言,群臣紛紛高喊道:「恭迎轉輪聖王回宮,以濟蒼生。」
蕭道卿大笑道:「世論者以寡人方之湯武。然寡人不得以比湯武,湯武亦不得比寡人。湯武是聖人,寡人是凡人,此不得以比湯武。但湯武君臣義未絕,而有南巢白旗之事。寡人君臣義已絕,然後埽定獨夫,為天下除患。如此,寡人便號聖王。」
此時有人附和道:「蓋虞舜夏禹,周文聖王,萬載之中,四人而已!」
聽聞此話,菩提達摩氣道:「東土之人,便是如此得性?」
陶通玄只是笑道:「你可要走?」
只見菩提達摩頭也不回從後門而去,似是直奔北方而去,陶通玄心中暗笑,便忙跪於蕭道卿面前,道:「陛下,達摩乃北方奸細,被臣識破身份後便潰逃。是否昭告天下,通緝此妖僧?」
蕭道卿點頭,若有所思,環顧眾人,笑道:「眾卿家可聽見了,妖僧原是魏國奸細,可見寺院之中必須有同謀。傳令,命同泰寺住持徹查我國寺廟,焚毀偽經。」
住侍忙跪道:「臣必不負使命。」
蕭道卿又掃視眾人,此時已脫下袈裟,龍袍加身威風凜凜,說道:「念眾卿之心,寡人便大赦天下,改元大通,是為通達萬物之理。昔日有人所著《百家譜》以定士族品級,乃是大功德之事。於是寡人便於七月之後,舉行清談會,重定士族之坐次,品級,以議府君之位。不過雖為清談,而已所談之內容,卻無分佛,道也。」
闻言陶通玄心中有些驚慌,因清谈即玄谈。玄者,道之学也。如今圣王重新定義玄谈会,將佛学亦選作談論之物,簡直有違前人之法。看着四周大臣皆低下頭來,陶通玄知道,他輸了,上清道也輸了,士族也輸了。
王,謝,袁,桓,庚五大家主雖有不安,卻又不得不服從,只得與朝臣紛紛喊道:「陛下盛明!」
眾人皆知此計乃是引發士族內鬥,陛下坐收漁翁之利,然而卻是陽謀,高門士族不得不參與。不過,此或許便是寒門庶族打破家族禁錮之機緣。
正當陶通玄欲回茅山時,蕭道卿冷笑一聲,笑道:「既要重選府君,不妨就連道門魁首之位亦一並重選,道長可明瞭?」
陶通玄縱使心有不甘,奈何如今居人下,況且又不知蕭道卿實力如何,便只能乖乖答應:「是。」
見蕭道卿回宮,陶通玄方才長舒一口氣,心中憤憤不平,正欲離去,奈何卻被人攔著,此人正是謝家家主謝灼言,亦乃如今南豫府府君,兼任北府副元帥。身穿素雲袍,一把折扇,風度翩翩,陶通玄觀之,卻見此人額頭上印堂發黑,以奇門遁甲之法占卜,心中一驚,問道:「謝家主,府中可是一切安好?」
謝灼言相貌依舊如弱冠之年,修習棋,氣二術,精通道法,與陶通玄乃是少年好友。或因與眾不同,手握軍權,故而不似其餘家主嬌生慣養,就連走路需人攙扶而行。聞言,謝灼言心中一驚,此時的他正因為女兒的離家出走而苦惱,忙問道:「先生何以推算出來?」
陶通玄故作深沈:「天機不可洩露。」
謝灼言見陶通玄如此作態,更為好奇:「先生與我乃是少年之友,要何報酬?」
陶通玄半開玩笑道:「我欲在你謝家之中收一人為徒,以應對道門魁首之戰。」
謝灼言點頭:「可。還請先生速速說來。」
陶通玄裝作掐指一算,閉眼笑道:「因我為三日之前於朱雀橋上見到那個小丫頭。」
謝灼言萬萬沒想到這位昔日故交竟會說出這番話來,心中五味雜陳,無奈嘆息了一聲,卻還是問道:「先生怎不攔下?她可是與僕人逃婚!」
陶通玄搖頭道:「一切有緣之法,皆乃無緣之法。何必干預,此為陰陽五行之造化。」
謝灼言點頭道:「在下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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