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橋後,秦淮河上,畫舫燈火通明。
燕子飛入謝家烏衣巷中,立於芝蘭玉樹樹枝之上。
有一少年跪在少女身則,端著洗腳盆,雖蒙上雙眼,然而手上動作卻依舊熟練。少女眉心顫抖,水花四濺,喝斥道:「杜鵑,熱。」
少女乃是陳郡謝氏大小姐,名喚謝道洛,身份珍貴。而此少年名周燕,乃是周瑜之後,雖是男子,卻不過區區一洗腳婢而已。
若百年前,周瑜見此少年,必會喝斥其不成器,想那廬江周氏,堂堂名門望族,怎會淪落如此地步,便是那賣身契亦牢牢掌控於謝道洛手中。至於那杜鵑之稱,周燕亦乃杜鵑之別名也。
周燕畢恭畢敬,然是水花濕透衣裳,卻絲毫不敢有半分懈怠,道:「小姐,奴知錯。」
謝洛手指微微顫抖,笑道:「如此甚好。便下去領罰。」
怎料周燕眼中似有渴望之情,著實嚇了謝道洛一跳。
見周燕緩緩離開,謝道洛眼神中閃過異樣,眉頭緊皺,若有所思。
周燕走出謝道洛閨房,摘下白布,臉色泛紅。
傳聞謝家大小姐乃是火靈之體,性格難以對付。乃因前朝之時,土族崇尚清談,身處亂世之中,只願逃避現實,不問蒼生問鬼神,與那三五知己談論老莊之道,結伴尋仙。自然而然,其中不乏些許人悟道。
當今有一道人,名喚陶通玄,此人可驅鬼捉妖,役使精怪,善於煉丹,得上清靈寶天尊托夢,於茅山開宗立派,創立上清道與北方寇家的天師道並稱「南北二道」。又因如來天子常問道於此人,故而世人皆尊其為「山中宰相」。
世人傳聞「山中宰相」稱號乃是由琅琊王氏所起,故而對此稱呼陳郡謝氏表示十分譴責,乃是謝家之興也因山,昔日謝安隱居東山,觀棋悟道,破肥水,方才有謝家百年之新旺。於謝氏之人眼中,謝安於情於理更應配有此名號。
周燕也不知為何,眨眼之間,便來一個不知什麼的時代。或許這便是南柯一夢。若換作其餘朝代,如果說自己通曉未來,或許會令人震驚,遭受關注。然而士族之間喜好清談,清談之中又以老莊為最。
要知莊周是何許人也?夢蝶游北冥,故而時不時有人便說是見有天外來客,或是古人轉世,亦乃通曉未來,穿越之事,不足為憂也。
周燕不由思考起如今的處境,但卻只能無奈嘆息一聲,悠悠嘆息道:「此該如何是好也?賣身契被那嬌蠻小姐掌控,我該如何脫離此賤籍。」
想他周燕,父母雙亡,哎,若是此處並非歷史,而乃玄幻小說,怕是乃是主角。可奈何,如今是南朝,門閥政治昌盛,修行功法以被世家壟斷,必先拜師方才可得。想那昔日漢時,汝南袁氏,弘農楊氏皆四氏三公,門徒遍天下,可如今早已灰飛煙滅,只留下青史之名。
忽然見一人匆匆來此,見周燕,連忙問道:「大小姐可在?」
周燕抬頭,此人乃是謝道洛叔父謝玄言。不過,雖是叔父,然而謝玄言歲數卻僅僅大謝道洛三歲,年方十九。畢竟乃是前家主老來得子,十分寵溺,然而卻不務正業,終日遊手好閒。有傳聞說,謝家主因此而被活活氣死,家主之位於是便傳於謝玄言兄長。
然而傳言卻未免有些許失真,經過腦海中的記憶,周燕知曉謝玄言信奉佛道,雖未有官職,卻經常於同泰寺中見帝王。或因佛說眾生平等,故而謝玄言對人一視同仁,不分貴賤,或因如此,方才受人排斥。畢竟依家係南朝,雖然是科幻嘅,但是士族政治的精神然存在於內核之中,就像以前在都市之中,在新的樓旁邊就有可能是那些唐樓,正是難以根除的遺憾。
或許便是如此,才導至謝玄言被人排斥,畢竟這是豪門,人們為了權勢而爭奪,以玄論權,這就是南朝。與之相比,正當其餘士族世家之人清談之時,謝玄言正研究儒學,似欲要謀得一官半職。畢竟此時士族子弟乃是清流,平流進取,坐至公卿,方為常態。
如果這是歷史,或許他生於北朝,那裏孝文帝改革,鮮卑貴族勢力被洗牌,何況孝文尊崇儒術,經學士家延綿,這才是有才幹的人應該去的地方,而不是在這階級深嚴,普通人難以有出頭之日的南朝,可惜這並非歷史,而是一個以血統決定命運的世界。
周燕點頭道:「回七爺,小姐正在閨房之中。」
謝玄言將一蜀錦交於周燕手中,眼神警惕,慎重道:「將此物交於大小姐。切勿私自打開。昨日天子未回宮中,於同泰寺中就寢,家主召集其餘公子商討對策。望你緊盯小姐,切末讓其出房門。」
周燕不解,卻還是應道:「是。」
見謝玄言急匆匆離去,周燕強忍剛剛承受戒尺之疼,扶牆而行,敲門問道:「小姐?」
雖說依正常而言男女不應同處一室,然而周燕不過一介奴隸,連謝家庶族門客亦比不上。奴隸便是奴隸,既簽了賣身契,只要契約一直存在,便永世皆為奴。若是想要違抗,怕是只會承受更重懲罰,雖然謝道洛經常無理取鬧,然而這已經算是不錯。東晉之時,石崇與王凱鬥富,其中石崇虐待奴婢,經常以鞭子鞭打,甚至將那奴婢許配給他人做小妾,以籠絡朝中官員。
謝道洛聲音傳出:「杜鵑,進。」
聽到命令,周燕方才打開房門,乖乖雙手呈上那蜀錦,跪道:「小姐,七爺命奴將此物交於小姐。」
謝道洛輕輕接過蜀錦,打開來看,忽然,臉色大變。
片刻,只見謝道洛將錦書狠狠摔到地上,冷哼一聲,忽然問道:「杜鵑,你可想修行?」
周燕心中詫異,卻有幾分竊喜,點頭道:「那是自然,不過奴自知並無此緣分。」
謝道洛輕輕笑道:「拜我為師,傳你修道之法。何如?」
聞言,周燕並未猶豫,立刻磕頭道:「奴參見師傅。」
謝道洛暗自點頭,手指輕點周燕額頭,頓時周燕頭上冒出一鳳凰紋,片刻卻又消失不見。謝道洛伸手取出一竹書,說道:「此法名喚《草木化兵》,有點化精怪之力。可借草木為兵,以山森為陣,大成之時,可借勢匹敵百萬大軍。昔日先祖謝安亦以此法大破秦軍,開創北府,號北府君,至此謝家方可與琅琊王氏齊名。」
腦海中大量的片段閃過,以楷書體在腦海中好像凝聚一個句子,那是輕而易舉就可以閱讀的,雖說是古文,但文言文的教育對長年佔據中史科前三的周燕來說,這並不是算是什麼,更何況,這句話他認得,「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是出自莊周的《逍遙遊》之中。
周燕又重重磕了三個響頭,他心知這是他為數不多的機會,唯有牢牢抓緊,才有出人頭地之時,但心中卻有些許疑惑,問道:「謝師傅傳法。只是不知何為府君也。」
只見謝道洛輕點周燕眉心,瞬間,周燕臉色大變,心中暗道:這還是我認識的南北朝嗎?中史也沒學過這些啊!對了,我記得士族政治應該是中四先會學的。還沒選科,為什麼我要遭受這個仿魏晉朝代的折磨?中史,哼,果然不如商科。
聽講這個世界的府君制是因晉室南遷後,在江東之中根基不穩,故而琅琊王司馬睿為了籠絡人心,推行僑寄洲郡,然而,此政策之後僑氏權力擴大,引發江東豪族不滿。因王敦之亂,晉室只得批准府君自治行政,然而兵權歸於國家。
逐漸演變,世家權力擴大,君主又難以壓制士族,寒門難有翻身之日,最終劉裕篡晉,王謝奉璽,宋武有雄才偉略,奈何他兒子不成器,大臣架空劉義符,為了穩定朝政,宋文於是只能與士族共治天下。
自此南方設七大府君,府君代行洲牧政,其餘家族皆受府君約束。然而,亦以九品中正制之中,上中下三級定士族之品,上級高門士族子弟可任府君,中級地方豪強子弟最高可任府正,下級寒門庶族子弟只得任府吏。三級之中,皆是木門對木門,竹門對竹門,士庶有別,互不通婚。
然而,自瞭解這信息後,不過一瞬間,周燕便忙拜道:「多謝師父。」然而心中更為震驚:這段信息也太離譜了吧,等等,這個制度怎麼這麼熟悉,好像是聯邦制?或許這是「三級會議」。不對,這簡直是和房玄齡的晉書一樣魔幻。
謝道洛搖頭,笑道:「父親欲將我許配給琅琊王氏,你既是我弟子,那應隨我而逃,何如?」
周燕點頭抱拳道:「是,師傅。」心想:果然天下之間沒有白白的午餐,有更何況是由門閥構成的世界。不過他心中卻有些許疑問,好奇問道:「不知師傅欲往何處?」
謝道洛猶豫片刻,道:「會稽,昔先祖謝安隱居於此。《世說新語》說此地之景千岩競秀,萬壑爭流。」
周燕眼神閃過些許算計,問道:「傳聞師傅乃是火靈之體?」
謝道洛眼神中含有殺意,大喝一聲:「放肆,你可知你是何等身份?」
周燕忙跪道:「奴,奴知錯。」
周燕不敢看謝道洛,緊緊低著頭,頓時背被威壓加到喘不過氣來,心中一橫,強忍靈魂撕裂之感,奉上靈魂碎片,想要以退為進,他知道,現在自己唯一可以依賴的只有她,於是笑道:「還請小姐打上烙印,以作懲罰。」
見謝道洛毫不含糊,將法力注入其中。周燕著實嚇了一跳,心想:佢先前所作出嘅強勢樣,莫非係喺度嚇我,以此令我心甘情願交出呢個靈魂烙印,好讓此操控我嘅生命?不愧係名門世家,明御下之道,方可使家族延綿百年,莫非這就是傳說中嘅門閥政治?
謝道洛深明御人之道,取出一珠,一鞭,介紹道:「杜鵑,此珠乃昔日大帝所鑄之寶,乃是下上之品,因鑄於赤烏年間,故而名喚「赤烏珠」,有避火之能,若與「黃龍珠」互相搭配,實力更是非凡;而此鞭乃是昔日天王所持之鞭,中下之品,有斷江之威,故而名「天王鞭」。此二物便賞賜於你。」
品,聽到這,周燕便可以以此類推,記得以前學過九品中正制,畢竟是士族壟斷修行,所以,有可能他們的修行境界便是和九品中正制差不多,均是,以上中下为先,又以上中下為後,兩两搭配最終就是九品。
他心中暗道:這世界怎麼這般玄幻?大帝,天王,此莫不是那些修行世界?僅是詫異了一瞬,便忙跪拜道:「謝師尊恩賜。」不過心中依舊有疑問,問道:「不知那大帝與天王是何人?」
謝道洛笑道:「大帝乃是吳之大帝,而天王則是那秦之天王。」
周燕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多謝師尊解惑。」不過心中卻暗自有些腹誹:我記得我學過的,吳大帝孫權,秦天王符堅,但是這些稱號也太玄幻了,也太扯了吧?
謝道洛問道:「杜鵑,你方才似是不滿我所擇之地。不妨你說,如果不去會稽,我該去何處?」
周燕雖然恐慌,卻強作鎮定,答道:「吳郡。」
謝道洛好奇問道:「為何?」
周燕依然低頭,語氣中卻不卑不亢,答道:「昔日天子問陶道長是否乃葛洪轉世。傳聞師父乃是火靈之體。於吳郡之中,朱顧張陸乃是大族。陸家如今雖已然沒落,然而亦有底蘊。師父可借此趁虛而入,號稱陸遜轉世,掌控陸家。何況吳郡附近不過百里便是茅山,倘若師傅蹤跡被謝家尋到,便可尋求陶通玄庇護。」
聞言,謝道洛笑道:「好,好,好。不愧乃是廬江周氏,你倒是頗有幾分周郎之姿。杜鵑,以後你也不必自稱為奴,你是我徒弟,便自稱為弟子,此為恩賞。」
忽然,謝道洛問道:「你可知,我的名字如何寫?」
周燕點頭,或是因為他本身就是好學生,故而對於這種命令並無反感,只是腦海中感覺多了幾分尊卑,恭敬答道:「回師父,弟子知曉。」
謝道洛有些狐疑:「你識字?」
周燕忙搖頭,裝出一幅無辜的眼神,說道:「不,只是弟子聽人說過師父的名字如何寫?」
ns216.73.217.12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