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立於廟宇之上,閉眼休息,似是在養精蓄銳,待到黎明時,曙光灑身上,啄了只蛆蟲後,便展翅高飛,飛至其所嚮往的高空,穿破白雲之時,燕子卻成了老鷹?
錯了,錯了,只見老鷹俯衝而下,口中銜著燕子,兩者似是互相結合,燕子渴望老鷹的雄偉,欲與其相比肩。奈何此藍天乃成了枷鎖,唯有大樹乃是庇護,昔日菩提護釋迦,今時菩提見偽佛。
忽然,箭矢破空而起,鷹落,唯有一聲哀鳴。鷹屍砸落地,好像死不瞑目,僅僅盯著那幾人,若它為人,勢要揪出那殺人兇手。與那人不死不休。
被這老鷹盯著之中,眾人皆膽戰心驚,不過卻有一膽大之人,此人名喚宋牢之,乃是蘭陵蕭氏子弟。宋牢之撿起鷹屍,交於為首之人,便是他的兄長宋牧之,小聲問道:「兄長,建康城已於不遠之處,明日便可將那釋迦舍利奉與天子。然而那藩僧又該如何處置,莫非真要按吳興太守之命將其引薦於天子?若是如此,恐怕那些士族……」
宋牧之無奈嘆息:「天子亦乃士族,乃是我蘭陵蕭氏家主也。奈何卻與其他傳統士族不同,不去崇道,倒是去尊佛。哎,不可非議,否則如來天子可是會聽見的。」
宋牢之臉色一變:「可那些傳統士族皆乃玄談出生,琅琊王氏,陳郡謝氏二族怎會放任佛法入朝?」
忽然手下有人說:「統領,鷹腹中有一白布,上寫:『虎符合,天下亂。獼猴出,公卿亡。』乃是謀反之造,若是聖如來知曉,如之奈何?」
宋牧之嚇到臉色蒼白,環顧四周,卻還是安撫情緒:「此乃妖言惑眾。怕是那北方蠻夷之陰謀,或是那穎川庾氏欲圖謀反所醖釀出的謠言。」
宋牢之卻顯得不是那麼淡定,見那藩僧臉色如常,不由心生嚮往,問道:「敢問大師如何稱呼?」
藩僧依舊閉眼打禪,答道:「貧僧達摩。」
彼時乃是蕭氏稱帝後第二十五年,普通八年,三月七日。當今天子雖是士族出生,卻恢復太學,收寒門子士為博士弟子員,傳授經學之道,並用此等出生之人任中書捨人,預聞機要,參與國事。又仿前朝源用土斷法代僑寄洲郡,遣宗室守荊,揚軍事重鎮,以絕士族掌兵。
說起來,士族之中家主爭鬥比比皆是慘案,昔日蘭陵蕭氏蕭道齊與「如來天子」蕭道卿爭奪家主之位,蕭道齊一脈盡數被殺,齊之龍脈亡,蕭道卿自立為帝,王謝奉璽,主持受禪,承襲南方天子之位,與北國划江而治。
自前朝元嘉年間,北伐草草,無功而返,南國國力便一直弱於北方。然而時過境遷,七年之前,北方軍民疾苦,民不聊生,於是在鼓吹之下,六鎮反叛,元氏子焦頭爛額。借此良機,蕭道卿重組北府軍,北伐之意勢不可擋,今年正月之時,大軍攻破靖關,武陽關,又破臨潼,兵鋒直指長安。
此時同泰寺中,蕭道卿端坐金蓮之上,雖身穿五爪金龍袍,渾身莊嚴,可當人望去,卻覺得如沐春風,好似菩薩下凡,佛祖轉世。真不愧乃是昔日「竟陵八友」之首,天下文人之模範。見主持畢恭畢敬,蕭道卿問道:「寡人命你所打造的百丈琉璃金身可築鑄完成?」
主持跪道:「啓稟聖王,臣已鑄成。耗時三月有餘,取千丈琉璃之芯,以玉石翡翠作點綴,已命善男信女祈禱念經,上以梵文刻《四十二章經》,乃是功德無量。只是耗費錢五千萬,這國庫……」
蕭道卿搖頭沉思道:「國庫空虛,不仿問那士族。」
主持問:「聖王有何良策,臣必赴湯蹈火。」
蕭道卿招了招手,示意主持靠近,小聲耳語了一番。聽罷,主持心中大驚,跪拜道:「聖王英明,不愧乃是轉輪聖王。臣便立刻去備禪房,只是苦了陛下這萬金之軀。不知陛下欲要哪些士族交多少錢已贖陛下之身?」
蕭道卿閉眼道:「一億五千萬。」
主持磕頭道:「諾。」
忽然有小沙彌來報,說:「陛下,如來殿外有人求見,那人攜帶有一寶。」
蕭道卿心中雖有好奇,卻故作毫無波瀾,問道:「是何寶物?」
沙彌答道:「是一高僧大德,身上攜有佛骨舍利。」
聞言,蕭道卿鳳眼微動,猶豫片刻,說道:「還請速速引見。」
達摩進入寺中,只見蕭道卿身穿龍袍,端坐金蓮之上,閉目養神,儼然一副菩薩相,那左右護法,嚴陣以待。小沙彌敲著木耳,一側的屏風後有人念誦經文。
主持先行了個合十禮,道:「大師遠渡重洋,實乃功德之事。不知舍利何在,可否讓小僧觀摩?」
達摩亦雙手合十,道:「素聞天子信仰三寶,興建寺廟,欲建南方佛國。」
隨後,達摩便將裝有佛骨舍利的匣子交於主持,主持雙手接過,細細觀摩。
蕭道卿亦細細打量眼前之人,亦施禮道:「大師,有勞。」
只見達摩點了點頭,兩人入坐後,蕭道卿問道「自寡人登基以來,天下承平,修佛寺,抄經文,造寺度僧,佈施設齋,我之舉可為功德乎?可稱聖乎?」
卻聽達摩搖頭道:「乃是實無功德。」
聞言,蕭道卿雖有不喜,然而卻忍下不表,喜入不觀於色,樂呵呵笑道:「那依大師而言,何為功德也?」
達摩道:「乃是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蕭道卿又問:「天下之間,可有真佛存於世?」
達摩搖頭道:「天下無佛,唯有求真者也。」
蕭道卿也搖頭,笑道:「非也,若天下無真佛,我又為何?」
達摩冷汗直流,故作鎮定,道:「陛下,佛無外在,乃唯心也。」
住持手心發汗小聲道:「欲謀南方佛國,便需拜當今聖如來。此乃南方四百七十九間佛寺為生之道。」
蕭道卿又問道:「不知大師見寡人可有佛緣?」
聽聞住持之話,達摩暗自心驚,雖是西域之人,卻也明中原之事,心知若惹得蕭道卿不喜,怕是難以於此東土之中立足,佛法難東渡,猶豫之後,卻答道:「有,亦無也。」
聞言,蕭道卿不怒反笑道:「寡人誠心供奉三寶,捨身同泰,大赦天下,斷酒吃肉,豈會無緣法?若言我南方無緣法,豈不說高僧要尋之有緣人於那北土滅佛之處?」
達摩臉色微變,忙道:「非也,非也。陛下誠心日月可鑒,籌金建寺,抄寫經文,供養僧人,弘揚佛法,然此並無功德,亦無緣法也。」
蕭道卿饒有興致,笑道:「既說無緣,然我今日見大師,可為緣也?若為,則方才之言乃欺君之罪;若不為,則大師之佛於寡人所奉之佛不同也。」
達摩答道:「陛下何必強求,佛之緣,心之悟也。」
蕭道卿搖頭道:「非也,非也,佛之道,天之聖也。」
只見蕭道卿將匣子打開,將釋迦舍利砸落地上,笑道:「方才大師言天下無佛,以心為師。不如大師當著寡人之面,將此舍利焚毀,畢竟世上無真佛,那此佛骨便非佛骨,何如?」
達摩聞言,忙跪道:「陛下……辱佛之罪,當入阿鼻地獄。」
此時木魚聲停,蕭道卿笑道:「大師,寡人便是當世之佛,何懼來世?世間無神,朕即為神。何況神佛若是慈悲,怎會計較此等誹謗之罪?柴火已然備好,靜待大師一聲令下。畢竟,佛之緣,心之悟也。」
達摩忙跪拜道:「陛下……」
見狀,蕭道卿笑了,微微看了眼住持,住持心知肚明,忙跪下道:「陛下,此時天色已晚。應當回宮,不然那士族該便會說些閒話了。」
蕭道卿搖了搖頭,道:「不,備廂房。昔日佛祖於菩提樹下悟道,寡人今日便於此修行。」
住持點頭道:「是。」
蕭道卿眼神一閃,心中已有算計,看向達摩,並無任何言語,與住持同行,忽然問道:「我為道中之佛,何如?」
住持心中猛然一驚,思索片刻,答道:「陛下可要傳上清陶道長入京。」
蕭道卿抬手摸著昔日病重時,陶通玄所贈之祈福玉佩,心中不由有些感慨,笑道:「自然。明日放出風聲,說寡人受妖僧蠱惑,捨身同泰寺中。」
迎去蕭道卿後,主持便忙邀達摩,正到佛像前,卻見有一蒙眼白髮女子,手持經卷,跪於達摩面前。
達摩眼中卻有震驚之色,便是主持亦忙倒吸了一口涼氣,原因無他,只因此少女所持經卷《四十二章經》,主持一眼便可認出此經年代久矣,忙問道:「施主,此物從何而得?」
少女言道:「在下馮氏,此經乃是昔日姑母所收藏之物,聽聞南方乃佛國,故而將此奉上,以求罪業勾銷。」
主持忙扶起馮氏,然而,馮氏卻如同鬼魅般,難以觸摸。主持心雖慌,卻強作鎮定,道:「信我佛者,因果罪業可一筆勾銷。」
達摩見此,問道:「不知施主可有何未了心願?」
馮氏見達摩,拜道:「懇請大師來北土傳法,以渡眾生?」
達摩問:「為何?」
馮氏答道:「沙門不敬君王。」
達摩笑道:「如此甚好?」
主持微微皺眉,禪杖擲地有聲,怒道:「施主怎可如此胡言亂語?可識得天子?」
馮氏搖頭:「我為洛陽之人,不識南方之君,又有何妨?」
主持無奈搖頭:「你既是北方之人,死後魂魄怎於南方流浪?」
馮氏笑道:「昔日北方天子不敢問罪於我,然而卻有奸人假傳聖旨,說是天子命我陪葬。心中憤憤不平,素問南土乃佛國,人間清靜地,故而來此,以求解脫。」
達摩閉眼喃喃幾語,頓時身上散髮出一陣金光,菩提樹虛影在身後顯現,頓時七朵白蓮盛開,令人只覺歡喜。馮氏亦閉上眼,口中喃喃:「夫君,我錯了。」
不過片刻,馮氏魂魄便消散於天地之中,入了六道輪回之處。主持詫異,語氣中卻帶有些許恭敬,問道:「不知大師乃是幾品修行之人?」
達摩笑道:「無品,此乃心中之意也。」
瞬間,《四十二章經》落入主持手中,見空中月明,嘆息道:「北國之物,怕是有因果。」
達摩看著住持,忽然問:「你觀南方天子如何?」
住持無奈嘆息:「乃是半佛半道,半仙半魔,半帝半士。」
達摩又問:「我未曾去北方,你可知當今北方天子如何?」
住持憤恨不平:「那鮮卑拓跋元妄稱漢皇,自號聖人天子,大興孔廟,改姓漢化,乃是不人不鬼,不倫不類。況且此人違反輪回,昔日鮮卑之人借助巫術之力復活那拓跋元,使其再度統御天下,惹得百姓怨聲載道。那汝南袁氏袁洪河聯手鮮卑舊貴族叛,以六鎮為根據地,自稱北洋軍,割據一方。」
達摩搖頭嘆息:「眾生皆苦,苦海難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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