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兩人交談之察,陸瀾滄便邀請謝道洛與周燕去茶樓雅間一述,掌櫃對此毫無異議,也不敢有任何異義。
畢竟在吳郡之中,陸家可謂是只手遮天,更何況,吳郡之中的茶樓大部分都是陸家的產業,這家茶樓也不例外。雖然說掌櫃並不是陸瀾滄的手下,但也大差不差。
三人進入雅間,雅間中有一副字,上寫:「人在草木之間」即是「茶」字,乃因「茶」字乃是由草,人,木三字組成。而旁邊就有一對對聯,上寫:「斟茶只宜七分滿」和「留下三分是人情」
三人入座,陸瀾滄是主人,自然而然坐在中間,左右兩邊便是謝道洛與周燕。桌案之上有一個紫砂茶盤,茶壺,三才碗,茶道六君子等茶具放在茶盤之上。
陸瀾滄先是用熱水將茶具熱了一遍後,便命僕人用茶荷呈上茶葉,見周燕不解,笑道:「此乃是普洱茶葉,乃是長壽之茶,雖說修行不求長生,然而,當有權勢之時,如何捨得世間?」
謝道洛微微皺眉,卻還是點頭。然而周燕卻反駁道:「正因有權勢,故而每日便會擔驚受怕,因此而憂,如何不捨得?」
陸瀾滄微微點頭,笑道:「有理,有理。不過,你可知我之字為何?」
周燕記得以前上學的時候學過,世界上最古老的茶樹是雲南普洱的瀾滄茶樹,幾乎其他品種的茶樹都是從這移植出去的。而普洱又是青茶之一,忽然想到是什麼,他試探性詢問道:「公子之名為青,字為瀾滄,莫非這茶便是公子之名由來。」
陸瀾滄點頭,卻不由陷入些許回憶,道:「正是如此。我父給我取名為此,便是期盼我能長壽。可惜,我自幼體弱多病。」
聯想到陸家之中有三大公子,謝道洛笑道:「瀾滄兄邀我前來,莫不是因為陸家家主之位。」
陸瀾滄點頭之後,又搖頭嘆息:「非也。不知公子名為何?」
謝道洛想了想,還是報了自己的真名,反正閨閣之名無人知曉,笑道:「在下姓謝名思,字道洛。」
陸瀾滄一邊思考著這名字的含義,一邊洗茶,忽然,他略有所悟,笑道:「道洛兄,莫非是北方僑氏,所以思念洛陽。」
謝道洛點了點頭,卻有些詫異,笑道:「瀾滄兄果真與常人有些許區別,若是往常,那些吳姓一聽到我是僑氏便會疏遠,嫌棄。」
陸瀾滄只是搖了搖頭道:「我陸家習得茶道,自然也明白君子之交淡如水。道洛兄亦並非他人,若是其餘士族,無論是吳姓,還是僑氏,一聽聞我陸家經營茶葉生意,便會避之不及。」
然後他又看了看在一邊安靜坐著的周燕,陸瀾滄道:「不知這位乃是何名?」
周燕微微看了一眼謝道洛,道:「在下姓周名燕,字隨源。」
聽到這話,謝道洛微微皺了皺眉,然而嘴角卻勾起幾分微笑。
陸瀾滄不由沈思,笑道:「燕子隨緣而歸,難行選主。但我聽他人說隨字之中的「辶」部有忽停的意思,乃是不吉利之相,不如把它去掉,以免散了這運勢。」
周燕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不過僅是一瞬,便拱手道:「謝瀾滄兄指點。」
洗完茶後,又見陸瀾滄將已經泡好的茶湯用茶漏斟在公道杯中,隨後便將公道杯中的茶湯斟到品茗杯中,雙手將茶奉到謝道洛面前。
只見謝道洛雙手接過,用姆指和食指握住杯沿,中指托著杯底,但並未急著品飲,先是細細觀察著茶湯的色澤,那自然是晶瑩通透的。然後她輕輕聞了聞茶香,之後才小啜了一口,然後又啜一口,三口喝完。周燕盯著她的動作,只覺得那是優雅至極,彬彬有禮的,就像是貴族中的禮儀一樣。
陸瀾滄重復了剛剛的動作,將茶高衝低斟反復三次,似乎感覺到周燕的不解,他笑道:「這邊是茶道之中的鳳凰三點頭。」
說罷,陸瀾滄伸掌將茶奉上,周燕學著剛才謝道洛的儀態,也做出伸掌禮,接過茶後,觀察著茶湯的色澤,周燕不由被震撼了,茶湯的顏色就像是美玉一樣,毫無雜質。聞著這茶的香氣,就感覺身體好像有些舒暢,那種香味不像是芳香,而是一股淡淡的清香。
喝完茶後,周燕靜靜坐在一旁,看著陸瀾滄和謝道洛的談天,心中卻有些吃醋。陸瀾滄見狀,便將自己的令牌遞給他們,說道:「天色已然不早,兩位若是有意,執此令牌,便可成為我陸家坐上賓。」
剛走出茶室,就見茶三情就在不遠處,見到兩人,便拿出一枚玉石,鞠躬道歉道:「在下方才多有冒犯。實在是因為二公子時常派人刺殺長公子,故而在下在那時聽聞那位公子不懂何為孌童,便起了疑心,想要先下手為強。此物乃是一塊美玉,就作為賠罪。」
聽到他的解釋,周燕也是能諒解的,想要拒絕收下那塊玉,然而卻怕茶三情誤會,所以還是收下了,忙將它扶起,說:「無妨,畢竟各為其主。寄人籬下,為主分憂便是責任。若你不謹慎,恐怕來日有刺客,便不能善了。」
聞言,茶三情笑道:「公子居然可理解我等平民百姓之苦,實來難得一見。若以後有緣再見,我便免費為你講一段評書。」
見兩人離去,躲在暗處的老者忍不住了,說:「瀾滄,怎麼將如此貴重之物輕而易舉贈與他人。」
陸瀾滄笑道:「布朗,你是我舅父,怎不知父親如今被那江氏蠱惑,獨寵二弟。」
秦布朗悠悠嘆息:「昔日老家主為了在梁州擴張商路,逼迫你父親娶了我姐,可誰知他竟是薄情寡義之輩,所做之事不過就是為了在梁州穩住基業……」
陸瀾滄微微皺眉,道:「不必再說,我自有分寸。」
秦布朗忽然拿出一本從掌櫃處得來的畫作,將它遞給陸瀾滄,笑道:「瀾滄,有時候拒絕不了,不如享受。桓長康曾經說過:『極樂唯有極痛方能承載。』此話放在你身上倒也挺相配。」
陸瀾滄聽到這個名字,冷哼一聲:「就是那個譙郡桓氏的桓長康,放著好端端的家世不要,竟會入贅顧家?那顧靈寶不過一失智之人,竟會答應桓長康無理要求,扮演公子,裝作逛青樓模樣,點了桓長康,導致流言滿天飛。」
秦布朗摇了摇头:「瀾滄莫非是妒忌那三位姑娘不能如同这般对待?」
陸瀾滄臉色漲紅:「舅父!顧家乃是陸家盟友,盟友之事自然要多加上心。」
秦布朗笑道:「瀾滄乃是我看着长大,若是真要逃脱,我秦家在梁州之中也有些许势力,有我庇护,怎会逃不出那三人手掌心?」
陸瀾滄又喊了一声:「舅父!」
秦布朗打趣道:「这春宫图恐怕有你所思所想。」
陸瀾滄鬼使神差之中點了點頭,見春宮圖攤開,他驚訝看著那張春宮圖,頓時臉色蒼白,只見上面畫的是一對男女在顛鸞倒鳳,只不過,這只是有些怪異,男子在下,女子在上,陸瀾滄臉色漲紅道:「簡直就是不堪入目!是何人所做?」
秦布朗道:「掌櫃說那人名喚黃小白,畫技超絕,其中恐怕有顧家身影。」
陸瀾滄忽然問道:「舅父找我有何事?」
秦布朗眼神飄忽不定,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茶三情,笑道:「公子不如去問這說書人。」
茶三情尷尬笑道:「公子,小人說奇聞趣事之時,被人灌了酒,不小心洩露了你和那三位姑娘之間之事……」
聽到這話,陸瀾滄嘴角微抽,但還是裝出一副大度的樣子:「那又如何?」
茶三情支支吾吾,眼神有些躲閃。陸瀾滄笑道:「說,本公子今日開心,不怪罪你。」
茶三情只能將實情說出:「如今吳郡之人皆知道陸家長公子其實乃是三女之奴。」
陸瀾滄此刻也顧不上那些君子儀態,氣得破口大罵:「我那是借助他們的家室,方才讓他們佔了些許便宜,在他們威迫利誘之下,只能如此作態。你滾,給我滾!」
茶三情又問道:「如今三位姑娘齊來此,不知公子該如何應對?」
陸瀾滄頓時慌了神,想起三女,不由膽戰心驚,想他堂堂七尺男兒,卻被逼得下跪,喊那幾個貴女為父親,忙說:「你去和周六寶,武妙善,諸葛雲糯三人說我病了,就說我……」
話還沒說完,一陣笑聲闖入,她身上琉璃長裙與素白髮簪相襯,給人一種清冷的感覺,好似飄飄欲仙,然而她卻手持算盤,腰帶之上掛著一柄銅錢劍。
這便是廬江周氏之女周六寶,自從周瑜逝世後,廬江周氏再無能人,家道中落,十七年前,甚至因戰禍導至周六寶喪失雙親,被人拋到江上,幸虧被陸家老家主撿到,周六寶方才僥倖大難不死。如今她掌管著陸家大部分茶樓生意,風頭一時無量,只聽她說:「兄長莫不是不想見我,既然如此,那麼今月的錢變減半。」
聞言,陸瀾滄連忙哀求道:「非也,非也,我怎敢如此,都是受那茶三情蠱惑。」
聽到這話,茶三情臉色大變,卻看到陸瀾滄朝他拋來的目光,只能點頭答道:「還請小姐責罰。」
忽然,一聲笑聲打斷了他們的話,如果周燕在這,只會高呼一句角色十分符合刻板的印象。只見那琅琊諸葛氏的小姐諸葛雲糯坐著四輪車,拿著羽扇,這樣的形態,即便別人不清楚她是誰,也可以非常清楚明白她姓諸葛,諸葛孔明的諸葛。
而那笑聲的發出者不是誰,正是武妙善,她腰間別著一個馬鞭,武家在吳郡也算地方豪強,雖然不及顧朱張陸四氏顯赫,但也是大差不差,更別提武家為了武妙善出資興建妙利普明塔院,在茶館中有人說她乃是彌勒降世,然而如來聖王然在世,怎容得未來之佛?人們只當這是戲言,不過倒有一事屬實,昔日陶通玄曾為其面相,並說:「龍瞳鳳頸,極貴驗也!」
見到三女,陸瀾滄地下頭來,心中不由恐懼著,此刻已經顧不得是在大廳廣眾之下,下意識說道:「三位爹爹,孩兒錯了。」
周六寶冷哼一聲:「普洱,聽掌櫃說你今日見了個客人,莫不是想擺脫我們三位?」
也不知為何,三女都喜歡稱呼陸瀾滄為普洱茶,或許這就是因為姓名的開玩笑吧。這就像周燕被謝道洛稱為杜鵑一樣。陸瀾滄忙搖頭道:「孩兒不敢?」
武妙善揚起馬鞭,冷眼看著他,問:「孩兒?」
陸瀾滄連忙跪道:「不,女兒,女兒此生只會陪伴在三位爹爹身邊。」
正當他松了一口氣時,卻聽到諸葛雲糯那溫柔的聲音說:「女兒?你這是在玷污我的血脈。」
陸瀾滄連忙磕頭道歉:「賤婢不敢。」
聽到這話,諸葛雲糯的鞋子踩在陸瀾滄的頭上,武妙善的馬鞭打在他身上,周六寶坐在他身上,然而面對這些,陸瀾滄只能默默承受,畢竟他清楚,如果失去三女的助力,他便難以對抗弟弟陸白。
幸虧此時秦布朗布下了結界,否則這絕對是一個天大的醜聞。畢竟誰都沒想到那個儀表堂堂,溫文儒雅的陸家長公子私底下居然是如此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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