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有稱號的人多半都是那些表裡不一的人。
聽著茶三情的說書,周燕意外轉過頭去,卻見到陸瀾滄嘴角微微震動,對了,畢竟他曾經在士族之中也有一個「茶道公子」的名頭。不知是不是這些公子都喜歡有些虛名,幾日下來,吳郡四姓長公子們的稱號簡直流傳甚廣。除了陸家以外,張玄遜號稱「天師轉世」,顧知繇號稱「畫絕三聖」,朱洪貞號稱「儒雅劍君」,皆是風騷,不,風雅之極。
只聽茶三情又繼續說:「而在此之中,就由南北二國的帝王為最,有詩雲道:『聖人轉世拓跋元,當世如來蕭道卿』不過我可不敢隨意亂說,畢竟那聖王他老人家深不可測,傳言說他有救苦救難觀世音之能,只要人們一呼喚他之名,他便可以鎖定氣息,即使你在天涯海角之處。」
有看客搖頭,故意使激將法,道:「三情怎如此退縮,唯唯諾諾,倒似是女子。」
茶三情果然上當,折扇一開,氣場十足,周燕明顯可以感受到,那是氣脈法門的靈氣,對如今的他而言,茶三情似乎很弱,這靈氣無害,只是一種虛幻之境,可以令人投入到其中。只聽他說:「你們可知,吳郡旁有一座寺廟,名喚「妙利普明塔院」,此寺本應在八年之前完工,然而,卻因為聖王規定往後佛寺之中必定有一大殿供奉三尺琉璃聖王如來像。為打造聖王像,工期一拖再拖,直到上個月方才完工。而蘭陵蕭氏亦在此之間,新修了鳳凰台。」
見眾人驚呼,茶三情品了一口茶,又說:「昔日劉宋之時,有三隻鳳凰集於山上,惹得百鳥朝鳳,故而取名「鳳凰台」。那時之人以黃金切成高台,以仿昔日燕國禮賢下士之相。然而在聖王執政時,卻覺得這實在是太俗了,於是在早些年間,用白玉石重新在黃金台上鋪了一層。
昔日北方五望七氏壯大,主導漢人門閥,北方百姓難以忍受混亂時政,以遊山玩水,尋仙問道為樂。其中有一位詩仙,自稱太白金星轉世,遊鳳凰台時,評價道:「鳳凰台上鳳凰游,鳳去台空江自流。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然而在那北朝滅佛後,大量經書流落南方,恰逢那時聖王生了一場大病,傳聞藥師琉璃光如來入夢渡厄,故而從此之後聖王大興寺廟,自號當世如來,將國號改為琉璃。於是,新的琉璃台就用琉璃瓦鋪在鳳凰台之上,又修寶殿與佛塔,據說一步便是一亭,三步便是一台,五步便是一樓,十步便是一閣。其中有奇珍異獸無數,最引人注目的一種名叫盧亭的生物。有詩雲:『八方靈石鎮乾坤,又逢赤毛假亂真,漂泊無根天注定,是人是獸皆由心。』……」
在他說書的時候,周燕輕輕拍了拍陸瀾滄,問:「瀾滄兄,我關你臉色,莫不是有煩心之事。」
經過這麼幾天,兩人的關係也已經非常熟絡了。也不知周燕是不是對此有一種特殊的天分,不過對他而言,倒是感覺陸瀾滄和自己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可他明明是那陸家的長公子,怎麼會和他有共通點呢?
陸瀾滄嘆息一聲:「賢弟,你也知這流言是最為傷人。你可曾聽聞。」
周燕點了點頭,說:「瀾滄兄,無須如此在意,清者自清。不過就是被人說是不舉,是三位姑娘的腳下奴而已。」
陸瀾滄也不知為何,或許藉著酒勁,道:「那不是謠言,除了前面那句以外,後面的是真的。」
周燕有些詫異,又想了想自己的處境:「陸兄與我同病相憐。」
陸瀾滄一時興致上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兄弟,我們竟然皆是如此處境,那麼相遇,或許便是命中注定的緣分,不如我們結拜為兄弟,何如?」
周燕也再去喝了些許酒,他腦海中意識模糊,如果他清醒的時候,肯定會有這樣一句疑問:這不是茶樓嗎?為什麼會有酒?或者是如此:我可是個好學生,都還沒有成年,喝酒是不是有些奇怪了,哎,我可真是個壞學生啊!
只見他迷迷糊糊之間,點了點頭,笑道:「好兄弟。」
兩人勾搭著背,直接往茶樓外走,掌櫃看著他們沒有付錢,眼神之中有些生氣,可隨即他又想到什麼,心中不由對周燕有些鄙夷,心想:那個小白臉明明有了人,卻偏偏要勾搭我家長公子,這簡直是不負責,始亂終棄,如果之後見到了那個公子,我必將此事告知。
不過,忽然他就意識到什麼,心中有些驚恐:不對,長公子……記得周姑娘曾說過在她最美好的時光中有六寶,所以她將自己的名字周六寶,其中一寶便是長公子,奈何他好似心有所屬,故而只能不擇手段,將其摧毀,使其必須依賴自己……周姑娘,長公子居然跟人跑了,你當如何是好?
陸瀾滄將周燕帶到了桃園之中,彼時桃花樹下,兩道人影相互依靠,今日雖是十五,然而兩人皆是同病相憐,周燕獨在這異鄉之中,何談家人?而陸青,對他而言,母親逝世後,在陸家之中唯有老家主算是親人,可惜老家主給他取字瀾滄之後,不到三年便離世。
看著月光,陸瀾滄不由大笑道:「圓月當空,何其哀哉?桃花樹下,孤寂難依。」
周燕則感覺到困意,便依靠在他的肩膀上,不得不說陸瀾滄真不愧是儒雅君子,他的肩膀非常溫暖,給人一種非常安心的感覺。感受到肩膀被人輕拍,周燕迷迷糊糊醒了過來,下意識問道:「如何?」
陸瀾滄聽到這話,詫異了片刻,卻又恢復笑容,笑道:「無事。」
周燕忽然問:「我是誰?」
陸瀾滄道:「你醉了,連名字都忘了。你是周燕,周隨源。」
聽到這話,周燕卻搖頭笑道:「不,我是杜鵑,謝道洛的杜鵑。」
陸瀾滄也大笑起來,眼神中閃過些許懷念:「對,你是杜鵑,我是普洱。你那日說我的字瀾滄指的是普洱,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雖是吳郡陸家公子,卻生於瀾滄,或許便是如此,我父親才不喜歡我,而是喜歡我弟,那個天生意象降世的陸顏亮。」
周燕也隨意躺在地上,看著月光,說道:「對,你是普洱,我是杜鵑。傳說古蜀有一個君王,那人叫杜宇,號望帝,他修習仙道,然而死後卻變成杜鵑鳥,二月啼哭,杜鵑喋血,只為故國之事。但我又不是杜鵑,我是燕子,周燕的燕。」
陸瀾滄笑道:「好,你是周燕的燕子,我是瀾滄的普洱。」
借著酒勁,兩人跪在桃花林中,陸瀾滄與周燕齊喊道:「天地在上,上通世人,天地在下……不!我,陸青(周燕)願結為異性兄弟,同甘共苦,同舟共濟,以意氣為本,從今往後,事不問對錯,欺我兄弟者,即是我二人之仇敵。上告九霄,下稟地府,永生永世,因果相結,若有背叛,天誅地滅。難求此生同生,唯願今世共亡。」
日光照射在大地上,公雞打鳴聲響起,陸瀾滄瞬間便驚醒,然而讓他驚恐的是,面前竟然出現了一個令他極為恐慌的人,只見那人雖然只是打坐,然而身後卻凝聚出金烏與月兔之相,頭頂日月之輪,雖是閉眼,卻給人一種極強的威壓感。
武妙善此時一生尼姑打扮,笑道:「施主真是狠心,昨夜醉酒,害得周姐姐一直尋你,不聲不響來我桃花林之中,可真是薄情!」
陸瀾滄看了看攤到在地,依然熟睡的周燕,雖然昨天是因為酒勁上頭,然而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即便是稀裡糊塗,那又何妨,反正這起碼是他的選擇。陸瀾滄警惕看著她道:「我義弟在此,若是要動手,不如出去說。」
這時周燕被兩人劍拔弩張的氛圍嚇到,連忙勸道:「這位姑娘,你可知我兄長是何許人也?」
武妙善有些疑惑,眼神中帶著些許不信任,她問:「他是誰?」
周燕說道:「我義兄乃是陸家長公子,你想來也應當聽聞那些傳聞。雖然不舉,然而他卻可周旋於三位貴女之中,甚至惹得那腿腳不便的諸葛雲糯和天性帶著幾分彪悍的武妙善都因他此爭風吃醋,可見我兄長待人之道。更何況,他不舉。」
武妙善眼神有些怪異,傳音給陸瀾滄道:「這便是你要護著的義弟?」
陸瀾滄無語,然後在此時,一陣笑聲傳了出來,來人正是周六寶與謝道洛。
周六寶一看到周燕便感覺有些許熟悉,就像是血脈之中的牽引一樣,連忙喊道:「兄長。」
周燕也感覺到一陣血脈的聯繫,看著她點了點頭,忙躲開道:「男女授受不親。」
周六寶好奇問道:「兄長,你方才說陸家長公子不舉?」
周燕點頭,自顧自道:「正是如此,然而一個不舉之人居然可以惹得三位風華絕代的姑娘爭鋒吃醋……」
陸瀾滄忙反駁道:「那都是流言!我才沒有。」
忽然感受到什麼,陸瀾滄看了看屋檐之上,冷聲喝道:「誰?」
只見一個少年折著桃花枝,身穿紫袍,腰帶上有玉虎裝飾,身旁掛著一壺酒,見到那些人看過來,微微挑眉,笑道:「諸位好。」
陸瀾滄說道:「下來。」
只見那個少年表情好像有些暢哭無淚:「我下不去。我怕。」
見狀,武妙善輕輕皺眉,直接將那個人用鞭子打了下去,陸瀾滄對此表示十分驚訝,他沒有想到平日常用來教訓自己的馬鞭居然還能這麼用,不愧是她,心狠手辣的武妙善。記得昔日,當武妙善面對那不服管教的野馬,一鞭打下,那些馬會乖乖臣服。
周燕看著他這副可憐的樣子,心中不由憐惜起陸瀾滄,哎,實在不是我不願幫你,而是我也怕被打。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詢問道:「你是何人?」
少年抱拳笑道:「在下黃小白,字齊桓。」
聽到這話,周燕不由有些許震驚,心中暗道:雖然我知道古代人的字基本上和名字是關聯的,然那這個字……卻令人大受震撼,總不能是因為齊桓公叫做姜小白,所以名字是小白,字就是齊桓?
周燕用靈力掃視著他,卻發現他是個普通人,難怪掛在桃花樹上下不來。不過,聽到這個姓,他嘴角微抽,畢竟這是一個門閥割據的時代啊!心中有些好奇問:「你的名字,莫不是胡編亂作,否則怎會如此……」
黃小白笑道:「在下自幼父母雙亡,以倒賣私貨為生,但我觀他人自報家門之時皆是如此,為了不輸氣勢,便隨口杜撰了一個字。至於為何在這樹上只不過是有些許好奇,便掛在這桃花樹上旁觀。」
周燕詫異問道:「私貨?」然而他心中卻有些激動,心想:他說的莫不是私鹽?然而,事與願違,也不知道是好運,還是不好運,周燕他居然猜錯了。
只聽黃小白臉色漲紅,小聲道:「就是那種……以賣畫為生。」
周燕步步緊逼,不得不說,逗小孩的感覺實在是太舒服了,特別是這樣的小正太,他問:「什麼畫?若是不說個清楚,我便要去報官。」
黃小白臉色越來越紅,忽然,一張畫卷從他的袖子中滑落,因緣巧合之際,滾到陸瀾滄腳下,正當陸瀾滄想要撿起時,黃小白卻連忙阻止,小聲道:「那是春宮圖。」
然而在場之人無不有靈力旁身,即便他的聲音再少,也瞞不過那些士族子弟。與此同時,畫卷也意外展開,看著畫中的那一幕魚水之歡,羞得在場之人都不敢睜開眼,然而卻聽周六寶驚呼一聲,不由感嘆:「你現在手中可有其餘畫作?」
聞言,黃小白忙點頭,將手中的畫卷盡數交出,大概約有五六張畫作,細細品味之下,週六寶直接給他一個銀袋子,道:「可。這袋子之中有三十兩白銀,便當我將你的畫作買下。」
黃小白拜道:「謝姐姐大恩大德。不過,這未免也太多了。」
周六寶皺了皺眉:「多了的話,那你便取出些許。」
然而卻聽黃小白說道:「諸位可曾聽聞陸家長公子?」
看著陸瀾滄想要殺人的眼神,周燕忙攔著說:「自然。他與我頗有淵源。」
黃小白像是便戲法一樣,用一支筆,一幅空白的捲軸,瞬間勾勒了一幅春宮圖,絕美的花魁跪坐在中央,三個少女坐在一旁關上,一人坐著四輪車,一人撥動著算盤,手中拿著銀兩,一人放蕩不羈躺在石上,那是一副勾人心弦的畫。
正當周燕想要看清楚那幅花魁的模樣時,卻見陸瀾滄緊握拳頭,只聽他說:「放肆!堂堂陸家長公子怎麼能被你畫成花魁?而且還是手綁紅繩,身披薄紗,又遮又掩。」
卻見黃小白連忙逃走,只留下一道聲音,說:「江湖路遠,你我後會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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