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方亮,綺雲殿內氤氳著淡淡的香氣。雲昭璃已經起身,坐於妝台前,眉眼清冷,神色卻帶著幾分凝重。
她吩咐道:「阿桃,今日你去找個與我們相熟,卻不是綺雲殿中的宮人,將昨夜準備好的那副仿品送去綠蕊齋。記住,不可讓人看出端倪。」
阿桃一怔,隨即點頭:「娘娘放心,奴婢心裡有數。若由綺雲殿的人送去,難免惹人疑心。奴婢會去找素常與咱們交好的繡坊嬤嬤,她在內務府有些薄面,出入各宮也不算突兀。」
雲昭璃微微頷首,語氣低沉:「正是如此。這件事必須乾淨利落,不能留下痕跡。若有人問起,便說是內務府例行送來的繡樣,龔美人心喜,便留下了。」
阿桃眼神一亮,忍不住笑道:「娘娘真是周全。這樣一來,誰也挑不出毛病。」
雲昭璃卻未展顏,只是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聲音淡淡:「宮中處處是眼線,稍有不慎,便會被人抓住把柄。這一步,必須穩妥。」
阿桃領命退下,不多時便帶著一名素衣嬤嬤悄然離去。嬤嬤懷中抱著一個素白木匣,外觀樸素無華,卻正是昨夜雲昭璃命人趕製的《鳳凰圖》仿品。
陽光漸盛,宮道靜謐。那木匣隨著嬤嬤的腳步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通往綠蕊齋的長廊深處。
嬤嬤到達後,龔若盈接過素白木匣,輕輕揭開,裡頭赫然是一幅《鳳凰圖》。她凝神細細端詳,針腳嚴謹,色澤鮮明,與自己所繡的幾乎無異。她伸手輕觸布面,心中暗暗讚歎:不愧是貴妃娘娘,準備得如此穩妥。若不是摸上去布料有細微的差別,連我都要誤以為這就是自己親手繡的那一幅了。
她唇角微揚,露出一抹笑意,將仿品安然放到案几上,隨即將真品小心收進木匣,雙手交予嬤嬤。她向嬤嬤一福身,低聲道:「勞煩了。」
嬤嬤領命,抱著木匣悄然退下,依照安排一路送往映竹苑,將真品交給懷王蕭珩之早已派來等候的下人。
不多時,綠蕊齋外傳來通報聲。蘇婉清身著淺色宮裝,神色和善地步入殿內。她笑意盈盈,親熱地挽住龔若盈的手,眼神卻「不經意」地掃過案几上的《鳳凰圖》,語氣溫婉:「龔美人,此次皇太后生辰,你打算送她何物?可是……案上這幅鳳凰?」
龔若盈心中一動,暗想:果然與貴妃娘娘所料無差,蘇昭儀果真會來找她。
然而,她臉上卻只是溫和一笑,點頭回道:「若盈也只有繡藝還算能見人,所以便打算親手繡一幅《鳳凰圖》,討皇太后老人家歡心罷了。」
蘇婉清聞言,連聲稱讚:「繡得真好,針腳細密,氣韻生動,皇太后見了必定喜愛。唉,我倒還未曾想好要送什麼,真是愧對。」她語氣一轉,又似不經意地問:「龔美人可知,其他幾位姐妹都準備了什麼?」
龔若盈輕輕搖頭,神色恬淡:「若盈這些日子都獨自留在殿中,專心繡這副《鳳凰圖》,並未與其他姐妹打聽過呢。」
蘇婉清眼神微閃,語氣試探:「昨日聽聞貴妃娘娘曾來過綠蕊齋?她……與你相談的是什麼?」
龔若盈心中一驚,暗暗生疑:蘇昭儀怎會如此篤定貴妃娘娘來過?難道……真如娘娘所言,宮中隔牆有耳,她在各處安插了眼線?可若真如此,她現在還要打聽娘娘說過什麼,便是那眼線並未聽到昨日的對話了?
思及此,她臉上仍保持平靜,裝作思索,忽然「啊」了一聲,反握住蘇婉清的手,笑道:「昭儀一提醒,我才記起。昨日娘娘的確問過皇太后生辰之事。她聽聞我正在繡《鳳凰圖》,便過來詢問是為何用。我如實告訴她是為皇太后準備的,怎料娘娘竟說她自己並不知皇太后生辰。你說,這可奇不奇怪?」
蘇婉清聞言,神色一鬆,露出安心的笑容,柔聲道:「或許娘娘貴人多忘事,並非有意忽略。如今你提醒了她,她心中定是感激你的。」
龔若盈裝作驚訝,輕聲笑道:「如此看來,我倒是無意中做了件好事了?」
蘇婉清輕輕點頭,目光再次落在案几上的《鳳凰圖》,語氣似玩笑卻暗藏深意:「皇太后生辰當日,見到這幅圖必定喜愛。只是你可要好生保管,莫要被那些來不及準備的姐妹偷了去呢。」
龔若盈垂眸一笑,心中卻愈發篤定:一切果然如貴妃娘娘所料。
蘇婉清見龔若盈神色恬淡,便又與她閒話片刻,話題從皇太后生辰逐漸轉到宮中花木、繡藝巧思。
龔若盈微微一笑,並未多言,只是順著她的話點頭稱是。
蘇婉清見她不多回應,心中暗暗盤算,終於起身,笑意盈盈地道:「今日與妹妹一談,倒讓我靈光一閃,似乎也想到了合適的賀禮。改日若能成事,還要多謝妹妹啟發呢。」
龔若盈連忙起身相送,語氣恭謹:「昭儀客氣了。」
蘇婉清挽袖而去,步伐輕緩,背影端莊,卻在轉過長廊時,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殿內重歸寂靜。龔若盈凝神片刻,隨即拿起針線,假裝繼續在案几前繡製那副《鳳凰圖》。她神色專注,針腳細密,宛若全心投入。
約莫半個時辰後,她忽然停下,將那副仿品小心展開,抱在懷中,故意在殿中來回踱步,口中低聲自語:「這麼貴重的東西,該收在哪裡才好呢……」
幾名宮人恰好在殿內伺候,見她如此,皆不由自主地抬眼偷看。龔若盈神色若有所思,終於在她們眼前,將那副《鳳凰圖》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只雕花木櫃中,還特意鎖上,叮囑道:「這是為皇太后準備的賀禮,誰也不可擅動。」
宮人們齊聲應是,神色恭謹。龔若盈見狀,心中暗暗一笑:這場戲,算是演得足夠逼真了。
片刻後,她伸了個懶腰,假意露出幾分倦意,對身邊相熟的奴婢笑道:「天氣正好,不如去御花園曬曬太陽,也舒展舒展筋骨。」
奴婢連忙應聲,隨她一同出殿。龔若盈只帶了最信得過的兩人,繞過宮道,快步趕往映竹苑。
映竹苑內,晨光斜灑,竹影婆娑,靜謐清幽。龔若盈快步入內,見蕭珩之正倚著廊下石欄,神色閒適。
她急忙上前行禮,語氣恭謹:「妾身參見懷王殿下。」
蕭珩之抬眼望來,眉目間帶著少年特有的清朗,語氣輕鬆:「你便是貴妃姐姐提及過的龔美人吧?來,你的《鳳凰圖》已安放在偏殿中了。」
說罷,他竟親自起身,帶著她與隨行的兩名奴婢穿過竹徑,直至偏殿。
偏殿內陳設簡雅,案几上已備好繡架與燈火。龔若盈心中一鬆,連忙上前展開繡布,坐下繼續趕工。
誰知蕭珩之並未離去,反而隨意在一旁坐下,雙手托腮,饒有興味地看著她繡針起落。
龔若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懷王不必看著我也行,您若有要事,儘管去忙便是。」
蕭珩之卻絲毫不覺,反倒笑著搖頭:「不要緊。反正皇兄也忙,我這個王爺又沒有實職,閒著也是閒著。坐在這裡看你繡皇太后的生辰禮,倒也很有趣。」
龔若盈一時語塞,只得尷尬一笑,低頭繼續繡製。
片刻後,她忽然想起雲昭璃的吩咐,心中一動,便抬眼望向蕭珩之,語氣謹慎卻帶著幾分急切:「懷王……可否借您的下人一用?妾身想讓人通傳一聲給貴妃娘娘,說蘇昭儀確實來過我這裡。」
蕭珩之聞言,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望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少年特有的狡黠與好奇:「哦?這倒有趣。你放心,本王會讓人妥善傳話。只是……」
他語氣一頓,眼神微沉,卻仍帶著笑意:「宮裡的事,真是比兵書還要複雜得多啊。」
龔若盈心頭一緊,忙垂首行禮:「多謝殿下。」
蕭珩之揮了揮手,語氣輕快:「你安心繡就是了,其他的交給我。」
綺雲殿內,午光斜映,殿中香煙氤氳。
不多時,蕭珩之派來的心腹低聲通傳:「啟稟貴妃娘娘,龔美人託話,蘇昭儀今晨確實曾到過綠蕊齋。」
雲昭璃聽罷,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頓,隨即點了點頭,神色未起波瀾,心中卻暗暗鬆了一口氣:幸好先與龔若盈結盟。這女子做事滴水不漏,懂得直接借蕭珩之的人來傳話,既能保證消息送到自己手中,又不會讓蘇婉清看出她們之間有聯繫,確實是個聰明人。
她緩緩起身,衣袖輕揚,轉頭喚道:「阿桃,去,我們去找皇上。」
阿桃一愣,忙跟上前,壓低聲音道:「啊?娘娘,雖然現在可以確定蘇昭儀應該在各宮買通了下人,但我們也沒人證啊……您打算讓龔美人出面作證嗎?」
雲昭璃聞言,唇角微微一彎,輕笑出聲,語氣卻淡然:「不是。我只是去找皇上聊聊天而已,並不打算這麼早就告訴他這件事。」
她頓了頓,眼神清冷而堅定:「我還要再驗證一下呢。」
阿桃聽得心頭一震,暗暗佩服娘娘的沉穩與謹慎,連忙應聲:「奴婢明白。」
殿門輕啟,二人並肩而行,步履穩定,卻似在靜靜推動著一場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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