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綺雲殿內燭火微明,香煙繚繞,殿外桂影搖曳,秋風輕拂。
雲昭璃伏案整理冊封後的宮務冊,神色沉靜。阿桃輕聲入內,低聲稟道:「娘娘,昭容柳氏在殿外求見,說有事想與您私談。」
雲昭璃聞言,抬眼望向門口,略一沉思,點頭道:「讓她進來吧。」
不多時,柳清芙步入殿中,身著素色宮裝,行禮如儀:「妾身參見貴妃娘娘。」
雲昭璃抬手示意免禮,語氣溫和:「這麼晚了,昭容找我有什麼事?」
柳清芙抬眼望向她,神色略顯猶疑,終於低聲道:「今日請安後,回宮途中,妾身偶然聽見昭儀與婕妤的對話……覺得娘娘或許該知道一聲。」
雲昭璃眉頭微動,放下筆,語氣不疾不徐:「說吧。」
柳清芙垂首片刻,語氣低緩:「蘇昭儀說娘娘看婕妤的眼神很冷,好像不太喜歡她。又提到自己以前見過娘娘,說當時娘娘只是太子妃,卻目中無人,連皇太后都不怎麼搭理……」
她語氣雖輕,字字卻清晰。
雲昭璃聞言,神色未變,只是指尖微緊,輕輕摩挲著案上的筆桿。
她沉默片刻,語氣平穩:「她真的這樣說?」
柳清芙點頭,語氣謹慎:「妾身不敢妄言,只是……昭儀說得好像是在幫娘娘解釋,但聽起來句句都像在挑事。妾身不知她是有心還是無意,但總覺得……不太妥當。」
雲昭璃望著她,眼神清澈,語氣微緩:「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柳清芙垂眸,語氣坦然:「妾身雖位低,但敬重娘娘。宮裡剛定下來,大家都在適應,妾身不願見有人暗中造謠,讓娘娘受委屈。」
雲昭璃聽後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柳清芙身上,眼神微微柔和。
她心中暗忖:柳清芙是七人之中最沉得住氣的一位,話不多,眼神卻清明。雖然不敢斷定她是否真心靠近自己,還是另有所圖,但眼下這局勢,能有個願意通風報信的人,總比孤軍作戰好。
她語氣溫和地開口:「我明白了。若日後再有類似的事,還請昭容不吝提醒。」
柳清芙聞言,神色一鬆,溫順地應了一聲「是」,便行禮退下。
殿門輕合,香煙仍繚繞。
阿桃見人走遠,便湊上前來,語氣低沉:「娘娘,我們要不要把這事告訴皇上?那蘇婉清真是沒安好心,之前就覺得她很刻意了。我們不能讓皇上被她蒙在鼓裡!」
雲昭璃搖了搖頭,語氣平穩:「我們沒證據,說出去反而容易惹話柄。先記下來,多留意她的動靜。」
阿桃雖不甘心,卻也知雲昭璃向來謹慎,只得應聲退下。
雲昭璃望著案上的宮務冊,指尖輕輕摩挲著書角,心中卻一片紛亂。
她把蕭晉衡當成朋友,也曾真心希望他能在這場權鬥中站穩腳跟。她想提醒他,想讓他知道蘇婉清並不如表面那般溫婉無害。
但她又猶豫——若她說了,會不會就此斷了蕭晉衡的大好姻緣?畢竟原書裡,他與蘇婉清最後是修成正果的,感情穩定,一切圓滿。
她不想成為那個破壞「好結局」的人。
可眼前的蘇婉清,和書裡的蘇婉清不太一樣。現實中的她似乎多了幾分心眼,說話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處,偏偏又能在無聲中挑起事端。
雲昭璃不禁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這個「外來者」的攪局,才讓劇情偏離了原本的軌道,也讓蘇婉清的性格產生了變化——變得更敏感,也更擅長攻心。
如果真是因為自己的出現才讓蘇婉清變成這樣,那她就不能再影響原劇情太多,以免後續更加失控。
可她又怕蘇婉清會在後宮掀起風浪,比原書裡那個「雲昭璃」還要猛烈。那個雲昭璃,至少是明著來;而眼前這位蘇婉清,卻是笑裡藏刀。
雲昭璃愈想愈亂,眉頭緊蹙,最後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停下思緒。
她低聲對自己說:「我都快要和離了,這些事……不該再管。那是他的家事,也是他的感情事,我不能插手。」
她低聲說完那句話,靜了片刻,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手指重新握住筆桿,指節微緊。她將剛才那一頁翻過,落筆時筆鋒略顯凌亂,卻很快穩定下來。
案上的宮務冊仍未整理完,冊封後各宮妃嬪的起居安排、嬤嬤分派、膳食調度、賞賜分級……每一項都需她過目批示。她一筆一劃地寫下指令,筆下透出清晰的節奏與秩序。
她知道,自己不能亂。至少在離開之前,她還是貴妃,還是六宮之主。她不能讓人看出她心神不寧,不能讓人覺得她已經放棄這個位置。
寫完最後一筆,她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還有幾天就入冬了……」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了夜色。
她望著窗外桂影搖曳,心中忽然浮起一個名字——蕭清和。
她已經寄了好幾封信過去清和苑,可至今,仍未收到任何回覆。
她心想著是不是信件不便送入宮中,還是……阿和又因為天冷而病了?
他身子一向不好,每逢換季就容易咳嗽。難道這次病得很厲害所以無法回信嗎?
雲昭璃心中泛起一絲焦躁,指尖輕輕摩挲著案上的筆桿,像是想從那冰冷的木質中尋得一點安慰。
她不敢問,也不敢催。她怕自己太過主動,反而讓他為難。
可她真的很想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有沒有按時吃藥,有沒有好好休息,有沒有……想起她。
她低聲喃喃:「阿和……你是不是又病了?還是……只是不想回信?」
語氣輕得像風,飄散在燭火微搖的殿中。
她望著夜色,心中一片寂靜。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多想,不能再亂了心神。可那份牽掛,卻像桂花香一樣,淡淡地、悄悄地,滲進了她的每一個呼吸。
承曜元年冬月,皇室迎來冬節。
雖然先王已逝,但蕭晉衡登位未滿半年,尚未有子嗣,朝局初定,宗室血脈仍為朝野所重。為彰顯皇室和睦,蕭晉衡親自下旨,命禮部擬帖,內務府送達各王府與賜府,邀請仍居京中的宗室成員出席冬宴。
受邀者包括恭王蕭墨淵、靖王蕭清和、懷王蕭珩之,以及三位皇妹——長樂公主蕭瑾柔、婉華公主蕭嫣然、靜和公主蕭宛音。皇太后亦親自過目名冊,命人安排妃嬪席次,由雲昭璃統籌後宮出席人員,確保宴席儀制無誤。
雲昭璃在翻閱名冊時,見蕭晉衡親自邀請蕭清和,心中一震,竟泛起久違的雀躍。她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一行名字,眼底浮現柔光——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等待,卻在這一刻,忍不住期待重逢。
冬宴定於承曜元年十一月初十,於昭文殿後苑設席。太常寺安排祭祖儀式於午時進行,宴席則於申時開場。
當日申時初刻,昭文殿後苑燈火初上,玉階鋪雪,桂香盈巷。蕭晉衡身著玄金朝服,端坐主位,神色沉穩。宗室賓客依序入席,恭王蕭墨淵身著墨青王服,神色冷靜,與蕭晉衡簡短寒暄後落座。懷王蕭珩之由太監引領,童音稚嫩,卻行禮得體,惹得眾人莞爾。
長樂公主蕭瑾柔與靜和公主蕭宛音一同入席,皆著冬節宮裝,神色端雅。唯獨婉華公主蕭嫣然未見身影,內務府亦未接獲任何回覆。
蕭晉衡眉頭微蹙,低聲問向皇太后:「嫣然未至,可有消息?」
皇太后搖頭,語氣平穩:「未曾回帖,亦未遣人告假。」
雲昭璃坐於側席,聞言微微側目,心中暗忖:以蕭嫣然性情,若不願出席,多半是任性使然。果然,稍後靜和公主蕭宛音低聲向她提及:「嫣然說冬宴太拘束,不想來。」
雲昭璃神色未變,只輕輕點頭,心中默默記下此事。
至於靖王蕭清和,亦未現身。昭文殿外,簡懷真身著素灰短袍,代靖王入席,向蕭晉衡行禮道:「殿下近日咳疾未癒,命屬下代為致意,望陛下恕罪。」
蕭晉衡聞言,神色微動,隨即點頭:「清和身體要緊,朕明白。」
雲昭璃聽見「咳疾未癒」四字,心中一沉,原本的期待瞬間化作失落。她望向簡懷真,想問蕭清和近況,卻終究未開口。宴席展開後,她雖坐於貴妃主位,神色端凝,卻始終心不在焉。
桂花酒香氤氳,樂聲悠揚,她卻未曾細聽。眼前佳餚未動,耳邊言笑未入心。她只覺得這場冬宴,燈火雖盛、香氣雖盈,卻始終缺了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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