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夜色深沉,簡懷真伏案書寫,筆鋒穩健,信紙上字跡清晰。他剛剛安排的幾位暗衛,已順利進入宮中各處,御膳房、侍女所、內殿、巡夜崗位皆無阻攔,進展之順令他心中微感不安。
他本打算將此事寫信告知蕭清和,信封已備,墨跡未乾。
正當他準備封口之際,一名清和苑侍從匆匆入內,手中捧著一封素白信件,低聲道:「懷真公子,這是雲貴妃託人送來的信,說是要交給靖王殿下。」
簡懷真接過信,指尖微緊,目光落在雲紋印泥之上,神色一沉。
他沉默片刻,隨即將自己寫好的信擱置一旁,低聲自語:「既然雲貴妃也有話要說,那便由我親自送去。」
翌日清晨,簡懷真早早乘舟南下,直抵靈嶺山腳。他身著素灰短袍,立於岸邊,目光不時望向山道方向。
片刻後,蕭清和自林間緩步而來,身形清瘦,神色沉靜。
二人相對而立,簡懷真拱手行禮:「殿下。」
蕭清和微微頷首:「懷真。」
簡懷真見他氣息穩定,面色較前略有紅潤,心中微安,隨即開口:「殿下,您之前吩咐我安排入宮暗中保護雲貴妃之人,如今皆已順利入宮。」
蕭清和聞言,眉頭微動:「順利?」
簡懷真點頭,語氣卻帶著一絲疑慮:「太順利了。御膳房、內殿、侍女所、巡夜崗位……皆無阻攔。我反而擔心,宮中是否發生了什麼事。」
蕭清和沉思片刻,眉頭微蹙,語氣低沉:「只要昭璃安穩便好,宮中之事,我們不便插手。」
簡懷真點頭應是,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至蕭清和手中:「這是雲貴妃託人暗中送出的信。屬下不知是否有急事,殿下……要不要現在看看?」
蕭清和接過信封,指尖微緊,輕輕拆開,展開細讀。片刻後,他神色微動,低聲道:「我想我知道為何如此順利了。陛下清理了太皇太后朝中黨羽,想必是有人手調動,宮中人手不足,才剛好給了我們機會安插暗衛。」
簡懷真聞言,恍然大悟,笑道:「那真是天時地利人和啊!殿下您看著氣息也比從前好,您身上的蠱……快解好了嗎?」
蕭清和點頭,語氣平穩:「幸好蠱種得不深,長老說不似要害我命,反而種得恰到好處,反倒像是要保我命……只是,這蠱每逢天冷,便會使人咳嗽得厲害。」
簡懷真笑意未減:「那殿下您解完蠱便回京嗎?」
蕭清和卻搖頭。
簡懷真眉頭微皺,語氣疑惑:「殿下,您怪怪的。收到雲貴妃的信臉上沒笑意,連現在蠱快解好了,也無高興的神色。您在宗中被欺負了嗎?」
蕭清和搖頭,垂眸不語,片刻後才低聲道:「只是,有事情不明白。你可明白蠱種得恰到好處的意思嗎?」
簡懷真一愣,神色微變:「莫非……這蠱是昭儀娘娘當年……」
蕭清和點點頭,語氣低沉:「若真是母妃下的,那情況就複雜很多了。她為何要這樣做?她明明在信中是說她有多麼喜愛我……」
他語氣漸漸激動,指尖微緊,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意識到自己失態後,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氣低緩:「所以,我要在跟她最有淵源的地方查清楚,母妃到底面對的是什麼,又是為何這樣做,以及是否真的是她做。」
簡懷真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蕭清和低頭望著手中信紙,目光落在那句「清和,請等我」,臉上的愁容更甚。
他心中默念:「對不起,昭璃,我要食言了。」
正當簡懷真想要開口安慰,素華宗長老便已拄杖而至,目光落在岸邊二人,語氣平穩:「清和,原來你在這。是時候回去繼續解蠱了。」
蕭清和聞言,神色一震,隨即點頭:「我知道了。」
他轉身望向簡懷真,目光沉靜:「懷真,京中之事仍未穩定,你要繼續留意昭璃的動向。若有異常,即刻遣人送信來宗。」
簡懷真拱手應道:「屬下明白。殿下放心,我定會守好她。」
蕭清和微微一笑,神色卻仍藏著一絲沉重。他將雲昭璃的信重新摺好,收入懷中,隨即轉身,與長老一同踏上回宗之路。
靈嶺山霧氣漸濃,山風輕拂,蕭清和隨長老踏入宗門靜室。石門緩閉,四壁繪有靈草圖紋,香煙繚繞,氣息清幽。
靜室中央鋪著青藤蒲團,靈木香爐正緩緩吐息,藥香混著山林氣息,令人心神寧靜。
蕭清和盤膝而坐,身著素青內袍,眉眼沉靜,氣息比初入宗時穩定許多。長老坐於一側,手持導息杖,語氣平穩:「今日是第二十日,調息期已至尾聲。你氣脈已穩,蠱毒鬆散,咳嗽減輕,精神回復。明日起,便進入穩固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蕭清和身上,語氣微沉:「穩固期最為關鍵,蠱毒雖已散,但餘毒未清。若不慎反噬,前功盡棄。你需更加專注,不可懈怠。來,現在閉目,隨我引息。」
蕭清和依言閉目,隨著長老口訣,緩緩調息。靈氣自丹田升起,沿脈而行,胸口微熱,背脊微汗。他感覺體內蠱毒如絲線般逐漸化散,未再如前般刺痛,唯有偶爾咳嗽,仍未全解。
導息持續一炷香時間,長老收杖而起,語氣平穩:「今日氣息穩定,午後服藥後,酉時可進行深導。夜間熏香不可缺,安神定氣,防蠱毒夜間反撲。」
蕭清和睜眼,神色沉靜,輕聲道:「弟子明白。」
靜室內香煙繚繞,靈草香氣氤氳。導息方止,蕭清和尚未起身,長老卻忽然輕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剛才在山腳下你收起的那封信……是哪家小姑娘給你的?」
蕭清和一怔,耳根微紅,語氣略顯拘謹:「長老怎麼會認為是女子寫信給我?」
長老搖頭笑道:「看你那眼神便知道了。怎麼?小姑娘怨你在宗中待太久嗎?」
蕭清和輕輕搖頭,語氣低緩:「不是,她不知道我在這裡。」
長老眉頭微蹙:「那就是怨你失蹤?」
蕭清和苦笑了一下:「也不是。她還不知情。」
長老挑眉:「那你為何那麼愁眉苦臉啊?還是,她要另嫁他人?」
蕭清和聞言一頓,沉默片刻,終於失笑:「她……的確是已經嫁給我二皇兄了。」
長老聞言一驚,瞪圓了眼:「清和,作為你半個長輩,我有責任提醒你,搶手足的妻子,不光彩啊。」
蕭清和輕嘆,語氣低沉:「事情不是這樣的……」
他望向靜室外的竹影,神色幽深,緩緩道來:「那年宮宴,她遭人陷害,酒中有毒。我替她飲下,逼得父皇要插手此事,要替我保護她。只是……原來那時父皇身體也病入膏肓了,我醒後,父皇跟我說,只有帝王之位,才能真正護住她。」
他語氣微顫,眼底掠過一絲痛楚:「可我不想做皇帝。我不想踏入那場權力的漩渦……至少,如果還有別的選擇,我想先試試。」
「於是我向父皇提出——讓昭璃自己選。父皇答應了。他說,只要是昭璃所選之人,他便立那人為太子。」
「而剛好,她也從她兄長口中無意得知父皇重病,心中焦急。她不知道我與父皇的對話,卻碰巧選擇了與二皇兄合作。她以為,只要幫他登上帝位,我們便能脫離太皇太后的魔爪。之後她就可以順利與皇兄和離,再回到我身邊。」
「可我現在……沒打算回去。」
長老聽罷,眉頭緊鎖,沉默良久,終於低聲道:「你們皇家這種事……太複雜了。而且……你也快痊癒了,為何不打算回去?」
蕭清和垂眸,語氣低啞:「因為我還沒找到害死母妃的兇手,也未得知自己身上這恰到好處的蠱毒是為何會有的。我不能帶著疑雲與她重逢。我要解決這些,才能安心。不然……我也沒法保護她。所以眼下,她跟著二皇兄,是最好的。」
長老聽完蕭清和一席話,沉默片刻,終於輕輕一嘆,語氣低沉卻不失溫和:「清和,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若瑤之死雖令人痛心,但多年恩怨,也該放下了。你母親若在天有靈,也不會希望你一生困在舊事裡,無法前行。」
他望著蕭清和,眼神中透著一絲憐惜:「你如今身體漸復,心思清明,她又安然於宮中。何不放下執念,回京與她重聚?人生難得幾段真情,若總被仇怨牽絆,終究錯過。」
蕭清和聞言,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堅定:「長老,我不是放不下母妃之死,而是……我不能確定宮中是否還有其他人要害我們。」
他抬眼望向窗外,竹影婆娑,神色沉靜:「若只是太皇太后一人所為,且已失勢,我自然能防得住,也能回京。但最怕的,是她背後還藏著其他人——那些我尚未查清的手,那些我尚未看透的心。」
「我不能什麼都不確定,就帶走昭璃。她如今貴為貴妃,身邊有皇兄庇護,宮中對她忌憚三分,反倒少了許多威脅。」
他語氣微頓,眼神微沉:「可若我貿然現身,讓她離開那個位置,便等於親手拆了她的護身符。我不能冒這個險。」
長老望著他,神色複雜,終是輕輕點頭:「你心思太重,卻也太細。若瑤教得好,你果然像她。」
靜室內香煙繚繞,二人皆不語,唯有山風輕拂竹葉,似在低語命運未竟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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