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和苑後,天色已近午,院中竹影斜斜,微風輕拂。蕭清和一進屋,便坐於書案前,神色沉靜,似在思索方才之事。
簡懷真隨後入內,見他沉默不語,終於忍不住開口:「殿下,您與江玉寧到底談了些什麼?您……真的信他?不怕他是恭王請來的戲子,故意設局欺騙您?」
蕭清和聞言,微微搖頭,語氣平穩:「他剛才替我把脈,確實察覺我身中之物非毒,而是蠱。這一點,我們從未對外透露過。知道此事的,只有太醫署中幾位太醫,而他們皆是寡言之人,不會輕易泄露病情。」
他頓了頓,目光微沉:「更重要的是,江玉寧提及我身上的蠱,是素華宗獨有之蠱,從未外傳。這一點,讓我無法忽視。既然蠱出自宗門,那我更要親自走一趟,查清楚是誰下蠱,又該如何解蠱。」
簡懷真聞言,神情漸漸凝重:「素華宗獨有的蠱……那不是宮中之人要害您?是素華宗的人要害您?為什麼?」
他沉思片刻,忽然抬眼:「難道……宮中還藏有其他素華宗的人?」
蕭清和搖頭否定:「我不認為。母妃生前,性情溫婉,行事謹慎,並未與誰走得特別近。不像是有舊識在宮中。」
簡懷真沉聲問道:「那您認為……會是娘娘下的蠱嗎?」
蕭清和眉頭微蹙,神色複雜:「我不知道。但若真是母妃所為,她為何要這樣做?她一向疼我,從未有過苛責,怎會對我下手?而且她的死……太過突然。若她真是心生不快,斷不會選擇下毒自戕,硬生生痛苦三日才離世。這其中,定有問題。」
簡懷真點頭,語氣低沉:「明白了。這件事……宮中多少都牽涉其中。不論是誰下的蠱,宮裡都不可能全然無關。」
蕭清和沉默片刻,忽然想起雲昭璃,語氣微急:「對了,我們至今仍不知背後兇手是誰,那麼……昭璃那邊——」
簡懷真輕笑一聲,語氣安撫:「懂了,殿下放心不下對吧?我剛好有一位好友,去年被選入宮中做事。我會託他多留意貴妃娘娘那邊的動向,有任何異常,我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蕭清和點頭,語氣略緩:「她的膳食……」
簡懷真叉腰搖頭:「剛好懷真也有親戚在御膳房,我會讓他多加留意,確保娘娘膳食無虞。」
蕭清和聞言失笑,語氣微帶調侃:「那昭璃的安危……」
簡懷真見蕭清和眉宇間仍有憂色,便輕嘆一聲,語氣堅定:「我幫您找些暗衛,再託我在宮中親朋好友,把他們安排進各個崗位,暗中保護娘娘。無論是內殿、御膳房、侍女所、還是巡夜崗位,都不會漏下。」
蕭清和剛欲開口,簡懷真卻已伸手輕拍他的肩,語氣半是安慰半是調侃:「行,暗衛男女都招募。我保證娘娘早起梳洗、吃飯、沐浴,甚至……去如廁,都安然無恙。」
蕭清和聽至此處,終於忍不住斥責地「嘖」了一聲,語氣無奈:「我本是想說謝謝,你現在卻誇張了。」
簡懷真笑得肩膀一抖,語氣輕快:「誇張便好,總之,能讓殿下不再憂心便行。」
蕭清和望著他,嘴角微揚,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
三日後卯時,天色微亮,南城碼頭安靜如畫,江水泛著淡淡霧氣,舟船靜泊,偶有水鳥掠過,留下一聲清鳴。
蕭清和身著素青長袍,腰繫墨玉佩,神色沉靜,立於碼頭邊。簡懷真隨行至此,手中提著一只小箱,裡面幾包親手準備的糕點——桂花糯米糕、棗泥酥、還有一小罐蜜漬橘皮,包得妥妥當當。
「殿下,這些糕點是我昨晚親手做的,路上舟行顛簸,您若餓了便吃些墊肚。」簡懷真語氣平穩,卻藏著一絲不捨:「若宗中人待您不善,或有任何不妥,您只管去信清和苑,我定第一時間趕來您身邊。」
「好。」蕭清和微笑點頭,目光落在遠方霧氣中隱約浮現的船影,輕聲道:「懷真,這次離京,不知何時能回。昭璃那邊……就拜託你了。」
簡懷真聞言,神色一震,隨即正色道:「殿下放心,我定會盡心守護娘娘。若有異動,必第一時間通知您。」
蕭清和望著他,眼神溫和:「你是我最信任之人。此行若有變故,切莫貿然行事。保住昭璃,比什麼都重要。」
簡懷真垂首應道:「懷真明白。」
不多時,江玉寧身著灰衣,自碼頭另一端緩步而來,身後隨行一名舟夫,正牽著一艘小舟靠岸。
「殿下,舟已備妥,可隨時啟程。」江玉寧拱手行禮,語氣平穩。
蕭清和轉身望向簡懷真,沉默片刻,終於輕聲道:「保重。」
簡懷真眼眶微紅,卻強笑道:「殿下一路順風。您要早日回來啊!不然……不然我就把您府中的茶都喝了。」
蕭清和聞言,嘴角微揚,神色柔和:「那我可得早日回來了。」
二人相視一笑,隨即蕭清和轉身登舟,江玉寧緊隨其後。舟身微晃,水波漣漪,隨著舟夫一聲「起航」,小舟緩緩離岸,朝南境而去。
簡懷真立於碼頭,目送舟影漸遠,直至消失於晨霧之中,方才轉身離去,心中默念:「殿下,定要平安歸來。」
舟行南境,江水蜿蜒,山影漸現。蕭清和坐於舟中,望著遠方層疊山巒,神色沉靜。
江玉寧指著前方一處高聳山峰,語氣低沉:「那便是靈嶺山,素華宗便隱於其巔。」
蕭清和望著那座雲霧繚繞的山峰,心中微震:「果真隱世之地。」
舟行至山腳,江玉寧領著蕭清和登岸,沿著一條隱蔽山徑緩步而行。山路崎嶇,林木蔥鬱,偶有靈鳥飛掠,草木間藥香隱隱。
行至一處石壁前,江玉寧取出一枚青玉令牌,輕輕按於石壁凹槽。片刻後,石壁微震,露出一道幽深山門。
「殿下,請。」江玉寧側身示意。
蕭清和望著那道山門,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踏入此門,不論好壞,他的人生或許會再也不同。
他深吸一口氣,步入山門,身影漸隱於石壁之後。
山門之後,是一條幽深石階,蜿蜒而上,兩側古木參天,枝葉交錯,遮蔽天光。蕭清和步履穩重,隨江玉寧緩緩而行,耳邊唯有鳥鳴與風聲相伴,彷彿與世隔絕。
行至半山,霧氣漸濃,前方隱約可見一座古樸殿宇,殿前立有石碑,上刻「素華宗」三字,筆力蒼勁,氣韻沉穩。
江玉寧停步,拱手低聲:「殿下,此處便是宗門外殿。入宗需先見守門長老,由其審問來意,方可通傳內宗。」
蕭清和點頭,神色沉靜:「我明白。」
江玉寧走上前,抬手鳴響殿前銅鼓。鼓聲沉穩,回蕩於山林之間,不多時,殿門緩緩開啟,一名灰衣老者步出,眉目清朗,氣息沉穩,正是素華宗守門長老。
他目光在蕭清和身上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卻未多言,轉而望向江玉寧,語氣溫和:「玉寧?你回鄉娶妻後,生活可還如意?」
江玉寧笑著拱手:「回長老,新婚生活還不錯,多謝關心。」
長老微微頷首,目光才重新落在蕭清和身上。
江玉寧隨即介紹:「這位是清和,身中宗門蠱毒,望宗門垂憐,願助一解。」
長老聞言,摸了摸鬚,神色深沉地點了點頭,又望向蕭清和:「公子何姓?」
蕭清和拱手,語氣恭敬:「在下姓蕭。」
長老瞇了瞇眼,語氣微沉:「恐怕公子還有另一身份?」
蕭清和微微一笑,坦然回應:「沒有隱藏之意,在下是先皇的五皇子,亦是如今的靖王。」
長老聞言,眉頭微蹙,輕哼一聲:「不見。」
江玉寧見狀,急忙伸手拉住長老袖角:「長老,慢著。靖王今日所來,並非以皇族身份而來,只為求解蠱毒,不如先幫他把把脈?」
長老面露不願,正欲回絕,江玉寧補上一句:「他的母妃,是宗中弟子——溫若瑤。」
長老神色一震,眼中終於有了動搖。他望向蕭清和,語氣低沉:「你是若瑤所出的?」
蕭清和抿了抿唇,然後點頭:「正是。」
長老沉默片刻,終於輕嘆一聲,語氣微緩:「進來吧。」
江玉寧鬆了口氣,退至一旁,目送蕭清和步入殿中,身影漸隱於門後霧氣之中,才轉身離去。
守門長老領著蕭清和穿過前殿,至一處側室,室內陳設簡素,案几、蒲團、藥櫃一應俱全,窗外竹影搖曳,陽光斜灑而入,映出一室清光。
「靖王殿下,請坐。」長老語氣平穩,指了指蒲團。
蕭清和拱手致謝,隨即落座,神色沉靜。
長老望著他片刻,語氣微緩:「你先在此稍候,我去通傳內宗。」
說罷,他轉身離去,步履穩重,殿門輕合,室內重歸寂靜。
不多時,殿外傳來輕微腳步聲,一名身著墨青道袍的老者緩步而入,鬚髮斑白,神色凝重。當他目光落在蕭清和身上時,身形微震,眼眶瞬間泛紅。
他快步上前,伸手輕輕握住蕭清和的手腕,聲音微顫:「果然……眉眼與若瑤極為相似……你是她的孩子,對不對?」
蕭清和一愣,隨即起身拱手,語氣恭敬:「正是。母妃名溫若瑤,在我幼年時便已離世。」
守門長老隨後步入,語氣低沉:「靖王殿下,這位是宗中長老,亦是若瑤當年之師。見到你,自是難免激動。」
蕭清和望著眼前老者,神色柔和,輕輕點頭:「見過長老。」
老者望著他,眼中仍有淚光,卻強自一笑:「好孩子……你能來此,若瑤泉下有知,定會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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