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初沉默良久,眉頭緊鎖,終於低聲開口,語氣中透著難以言說的掙扎與愧疚:「其實……你母妃,從前正是素華宗弟子。」
蕭清和聞言,神色驟變,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傅景初望著他,語氣低沉,緩緩道來:「那年她在山中採藥,於溪畔救治一名重傷男子。男子眉目清朗,氣度不凡,卻不言來歷。她不問,他不說,兩人於山林之間相識、相知、相戀。而那人……便是你父皇。」
他頓了頓,眼神黯然,聲音微顫:「幾年後,你父皇心念不忘,於京城發布消息,尋那位在郊外狩獵時救過他的女子。我看到消息後,便向朝廷謊稱她出身南境隱族,也騙了你母妃——說我京中一好友提到他曾在林中被一女子所救,一問之下,竟發現是她。然後我問你母妃可願意嫁給他,她答應了。我便接她至京中,把她送進宮中。」
蕭清和聽至此處,指尖微緊,心中波瀾起伏。
傅景初神色愈發沉痛,語氣低沉如霜:「可素華宗戒律森嚴,弟子不得涉朝,不得與帝王相交。我害她違規,而宗門亦誤會了她,震怒之下將她除名。若你母妃的病與你相同……那……那我……那我便是害了她的兇手。若她當年還能回去素華宗的話……」
說至此處,他再難自抑,捂臉痛哭,肩膀微顫,聲音哽咽。
蕭清和望著眼前這位素來正直的學士,心中五味雜陳。他明白,傅景初當年之舉,或許只是出於善意,想為母妃爭一段良緣。畢竟在常人眼中,入宮為妃,總是榮寵之事。既然所救之人竟是帝王,想要撮合,也屬情理之中。
然而,他仍無法壓下心頭那股複雜情緒。
傅景初說得沒錯——若母妃未被除名,她本可回宗治病,不至於香消玉殞。可另一個事實是,母妃病發僅三日便逝,即便未被除名,或許也來不及回宗門求救。
蕭清和難得地紅了眼,抬手輕拍傅景初的背,語氣低柔卻堅定:「母妃病發僅三日便逝,即便未被除名,或許也來不及回宗門求救。她的離去,責任不在於你。我相信母妃也沒有怪罪過你。這麼多年來,她從未抱怨過一句。我想,她定能理解你的苦衷。」
傅景初聞言,心中一震,忽然跪地,聲音顫抖:「謝謝靖王殿下……謝謝……」
蕭清和吸了吸鼻子,硬是將眼淚逼回眼眶,俯身將傅景初扶起,語氣溫和:「此次一別,清和不知何時能回京。作為晚輩,該是我行禮才對。」
他說罷,正襟危坐,向傅景初行了一個正式的告別之禮,神色恭敬,語氣沉穩:「傅學士,請保重。」
傅景初望著他,眼中仍有淚,卻多了一份敬意與釋然。
蕭清和轉身離去,簡懷真緊隨其後,二人一同回到清和苑,準備啟程前的行裝。
院中風起,竹影婆娑。簡懷真望著蕭清和收拾行李的背影,心中感慨萬分,低聲道:「沒想到……娘娘竟曾是素華宗弟子。」
蕭清和聞言,手中動作微頓,隨即苦笑一聲:「母妃從未對我提起過。或許她覺得,提及過去也改變不了現狀吧。她常教我做人要坦誠、要正直,不必在意功成名就,只要做好自己。」
簡懷真沉默良久,終於低聲問道:「殿下認為,娘娘此言,是在怪責傅學士……或是先皇嗎?」
蕭清和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她說這些話時,語氣很溫柔。可能只是想以自身經歷告誡我罷了。我不覺得她有怪責他們。」
他忽然停下手中動作,望向窗外,輕嘆一聲:「可我也未能做到母妃的期望。我想,若母妃知道,她會比起恨他們,更生氣我沒做到吧。」
簡懷真急聲道:「怎麼會!殿下為人正直,又從不在意名利,殿下一直都在遵循娘娘的教誨!」
蕭清和輕笑一聲,神色卻帶著幾分自嘲:「可做人要坦誠這點……我沒能做到。」
簡懷真不解:「殿下平日對我們也很坦誠。」
蕭清和搖頭失笑,語氣低沉:「我現在不就騙了昭璃麼?我還瞞著她離開呢。」
簡懷真聞言一怔,語氣微弱:「這……殿下也是為她好,才瞞著她。」
蕭清和垂眸,嘴角微微上揚,卻無半分笑意:「那樣的話,我與傅學士其實也一樣。所以,我也沒資格說他們不是。」
簡懷真一時無言,只默默低頭,心中沉重。
四日後,巳時。
京城晨光微灑,雲層低垂,恭王府外石階尚濕,府門緊閉,氣氛格外靜謐。蕭清和身著一襲素灰長袍,外披淺青薄氅,衣料素雅,針腳細緻,不見華飾,卻自有一份清潤端方之氣。
程晏早已在府中等候,見二人到來,親自迎出,目光掃過蕭清和,微微一笑:「靖王殿下果然守時。」
蕭清和頷首:「程公子辛苦了。」
三人入內,穿過曲廊回院,至一處偏殿。殿中早已備好茶水,門窗緊閉,隔絕外音。程晏示意左右退下,親自關門,轉身道:「那位素華宗弟子,已於昨日抵京,暫居府中後院。此人姓江,名玉寧,曾為素華宗外門弟子,後因回鄉娶妻而離宗,但與宗中人仍有所聯繫,對宗規與脈絡亦頗為熟稔。」
他頓了頓,望向蕭清和:「殿下是否要我現在將人請來?」
蕭清和點頭:「勞煩程公子。」
不多時,江玉寧入殿,身著素衣,神色沉穩,見蕭清和便拱手行禮:「聽聞靖王殿下欲詢問進宗之法,不知殿下此行,所為何事?」
蕭清和望了簡懷真一眼,簡懷真便上前一步,語氣平穩:「我們知道 貴宗素來不願與朝廷牽扯,但殿下此行,並非以朝廷身份,而是以個人之名,求一解毒之法。」
蕭清和接話,語氣誠懇:「江公子可喚我清和便可。我此行,是因曾中毒,體內仍殘留毒性。聽聞 貴宗素心修行,以醫濟世,故欲尋機入宗,求一解毒之法。」
江玉寧聞言,微微頷首,卻仍神色謹慎:「殿下之言,江某自不敢妄信。宗門規矩嚴苛,若要引人入宗,需向長老交代清楚。殿下若不介意,請伸手一試,容我把脈,以辨真偽。」
蕭清和毫不猶豫地伸出手腕,江玉寧指尖輕觸脈門,凝神片刻,神色漸沉。
他收回手,望向蕭清和,又看了程晏一眼,語氣低沉:「程公子,我有事欲與靖王殿下單獨商談,還望讓步。」
隨即又望向簡懷真:「這位公子亦是。」
簡懷真微微瞇眼,語氣警惕:「我可否問一句,江公子既如此維護宗門,為何又願應程公子之邀,進京見我家殿下?」
江玉寧一笑,語氣坦然:「在進京前,我並不知程公子乃恭王之人。昨日既已抵京,心想不如見上一面,今日方才答應現身。」
蕭清和點頭,語氣溫和:「抱歉,我們此前曾多次受騙,懷真才會如此。望江公子勿怪。」
江玉寧拱手:「不介意,江某自是明白。」
蕭清和向簡懷真示意,簡懷真便與程晏一同退下,殿中只剩蕭清和及江玉寧兩人。
江玉寧沉默片刻,終於開口:「靖王殿下,您中的並非尋常毒,而是蠱。」
蕭清和點頭:「我知道。太醫已察覺此事。這蠱自幼便伴我左右,使我體虛不堪,至今未解,因此我才欲尋宗門之助。」
江玉寧聞言,神色一瞬複雜:「自幼便有?敢問殿下,可曾得罪過宗中之人?」
蕭清和眉頭微蹙:「我從未接觸過 貴宗之人,江公子此言何意?」
江玉寧沉聲道:「這蠱……是我宗中之蠱。非素華宗弟子,無法施下。此法從未外傳。」
蕭清和心頭一震,低聲道:「我……我母妃曾是宗中人。」
江玉寧神色驟變,眼中閃過驚色:「我記得長老曾言,宗中有一女弟子,後叛宗嫁入帝王之家。殿下之母,可是名為溫若瑤?」
蕭清和點頭:「正是。」
他頓了頓,語氣低沉:「江公子,你認為,是否有人因記恨母妃叛宗,而對我下蠱?」
他心中暗忖,若這蠱由宗中人所下,他便不能再深入虎穴。原以為入宗可求解毒之法,卻不料蠱毒之源,竟可能正是宗門。
江玉寧搖頭:「我宗素以濟世為本,從不報復叛宗之人。若真有人下蠱,恐非宗中現任弟子所為。或許是某位已離宗之人,江某便不得而知了。」
蕭清和沉聲問道:「如此……你認為我仍該前往素華宗嗎?」
江玉寧凝視他片刻,終於點頭:「殿下若欲解蠱,仍需一探宗門。素華宗位於南境『靈嶺山』之巔,山路險峻,常人難尋。唯有熟識之人引路,並持宗門信物,方可入內。若殿下信得過江某,我願為引路之人。」
蕭清和望著他,目光沉靜,終於輕聲道:「那便有勞江公子了。」
江玉寧沉吟片刻,語氣平穩卻不失慎重:「那便三日後卯時,我們於南城碼頭相見。屆時我會備好舟車,引殿下入靈嶺山。」
蕭清和聞言,目光微動,隨即點頭:「好。清和記下了。」
他頓了頓,神色誠懇,語氣低沉:「多謝江公子今日相告,亦謝你願意為我引路。此恩,清和銘記於心。」
江玉寧拱手回禮,神色如常:「殿下不必言謝。若此行真能解蠱,也算是江某為宗門盡一份力。畢竟,江某可不想殿下以為我素華宗之人,都是那般小氣之輩。」
蕭清和聞言,微微一笑,神色略緩。
二人相視一禮,隨即並肩走出偏殿。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6HhamgQJ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