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菜時,一名宮人端著熱湯經過,腳步一滑,湯盅猛然傾倒,滾燙的湯汁潑灑而出,正好潑在雲昭璃的衣袍上。
「娘娘!」身旁的宮女驚呼出聲,席間一陣騷動。
坐在雲昭璃附近的命婦與侍女紛紛起身,有人遞上手帕,有人急忙幫她拭衣,場面一時混亂。
蕭晉衡神色一變,立刻起身,語氣冷厲:「你怎麼走路的?湯這麼燙,若是燙傷了太子妃,你擔得起責任嗎!」
那名宮人跪倒在地,面色煞白,顫聲道:「奴婢……奴婢失手了,請殿下恕罪!」
雲昭璃感受到眾人目光聚焦,心中一緊。她不想成為「因小事發怒」的太子妃,更不想落入原書中那種「刁蠻跋扈」的形象。
她立刻伸手拉住蕭晉衡的袖子,語氣平穩:「我沒事,只是衣服濕了些,換身便好。殿下莫要責罰過重,宮人也非故意。」
蕭晉衡回頭望著她,見她神色如常,語氣稍緩:「你真的沒事?」
雲昭璃輕輕點頭,正要起身離席,身旁忽然傳來一聲柔婉的關切:「娘娘的手……都紅了。」
蘇婉清不知何時走近,輕輕握住雲昭璃的手,眼神溫柔,語氣體貼:「此時便不必再逞強了吧?若真無礙,手也不會這般紅。婉清知道娘娘一向待下人寬厚,但這樣的情況,旁人若是受了傷,總會出聲的……娘娘卻依然隱忍,旁人只怕不知娘娘也是會疼的。」
她語氣輕柔,神情恭敬,似是關心,卻又像是在暗示——雲昭璃是在「裝沒事」,是在「維持形象」,甚至刻意表現得「寬厚仁慈」,以至於連疼痛都不肯承認。
蕭晉衡聽見蘇婉清那句話,眉頭一沉,立刻拉過雲昭璃的手仔細查看。她手背果然泛著紅痕,肌膚微微腫起,他心疼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低頭輕輕吹著她的手背,語氣柔緩卻藏不住焦急:「一定很疼了……」
隨即,他轉身怒斥跪在地上的宮人,聲音冷厲:「來人,將她領去罰跪,回頭再交由掌事嬤嬤處置!」
宮人面色煞白,連連叩首,場面一時凝滯。
雲昭璃面色一白,雖然下令的是蕭晉衡,但在旁人眼中,這場責罰仍是因她而起。她不過受了點小傷,便要罰人,豈不正落入「苛刻跋扈」的形象?
更糟的是,蘇婉清方才的話,已在眾人心中埋下種子。若她此刻出聲阻止,反倒像是在「維持形象」,更坐實了她話中的暗意。
她心中煩悶難解,指尖微微顫抖。
席間,蕭墨淵望向她,眼中閃過擔憂。他想上前查看傷勢,卻又不知該以何身份靠近,只能坐在原位,眉頭緊鎖。
而蕭清和則坦然起身,步履穩定地走向她,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眼下要先處理傷勢。來,太子妃娘娘,給我看一下傷勢?」
雲昭璃抬眼望向他,見他神色如常,語氣溫和,心中那股委屈與壓抑瞬間湧上心頭,她竟忍不住掉下淚來。
蕭晉衡見她落淚,心中一緊,以為她是疼得哭了,怒氣更盛:「來人!還不快將那宮人拖下去!」
雲昭璃見狀,連忙拉住他的袖子,搖搖頭:「我沒事,只是……只是……」
話卡在喉間,她無法說出自己是因蕭清和的關心才忍不住情緒,只好轉了話題,小聲咕噥:「我只是想到等下要去處理傷口,吃不到好吃的,才哭的。」
席間一片靜默。
太后端坐高位,冷眼旁觀,忽然皺眉斥道:「胡鬧!堂堂太子妃只想著吃的,成何體統!」
蕭晉衡、蕭墨淵與蕭清和三人聽後,皆是眉頭一皺,心中不悅。
剛才太后眼睜睜看著雲昭璃被燙傷,一句關心都沒有,也未責罰宮人。如今雲昭璃明顯是不願責罰下人才找了藉口,反而被斥責,未免太過偏心。
蕭晉衡身為太子,礙於身份,不能在宮宴上與太后撕破臉,只能沉聲不語;蕭墨淵雖心中憤怒,卻無資格開口,只能怒瞪太后;唯有蕭清和,抿了抿唇,緩緩開口:「請太后娘娘恕罪,太子妃娘娘有此番話,定是剛才被嚇怕了。我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說罷,他故意避開太后的視線,低頭檢查雲昭璃的手背,然後命人取來以冷水浸泡過的濕手帕。
只是,他並未親自替她敷上,而是將手帕遞給蕭晉衡,語氣平穩:「太子殿下,娘娘的傷不重,以濕帕子敷到退紅就可以了。」
蕭晉衡接過手帕,點頭道謝。
雲昭璃望著蕭清和,心中微微失落——他沒有親自替她敷傷。
不過此刻,她更擔心的是那名宮人會因此受罰,便低聲看向蕭晉衡,語氣輕柔:「你不信我,那也總該信五殿下了吧?我真的不嚴重……剛才的責罰,就撤了吧?」
蕭晉衡望著她,眼神複雜,最終只是輕輕點頭:「好,聽你的。」
蘇婉清聽聞蕭晉衡撤回責罰,便輕輕一笑,語氣柔婉卻字字入骨:「娘娘果真寬仁。明明委屈得落淚了,還先替宮人求情。若是旁人,怕是早已怒斥責罰,哪會如此體諒?婉清素來以為,唯有對至親之人,才會如此寬恕……娘娘卻連下人都不忍苛責,實在令人敬佩。」
她語氣恭敬,神情溫柔,聽來似是讚美,卻巧妙地將「雲昭璃為維持形象而隱忍」的印象再次勾起,甚至暗示這場燙傷事件或許是雲昭璃自導自演的一場「仁德秀」。
她又補了一句,語氣輕柔如風:「不過幸好傷得不重,娘娘的手只是微紅,未見水泡。看來娘娘的善心,自有神明庇佑。若是旁人,怕是早已起水泡了。」
此言一出,席間幾位命婦與公主皆微微側目,眼神中閃過一絲揣測。蘇婉清的話,無形中將雲昭璃的「輕傷」與「撤罰」巧妙連結,彷彿在說——若非安排得當,怎會燙得這般「恰到好處」?
雲昭璃聽著,心頭一震,指尖微微收緊。她望向蘇婉清,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悅與警覺——這人話中有話,句句都在挑動旁人心思,卻偏偏不留破綻。
她想開口問蘇婉清的話是何意,卻見眾人目光皆落在自己身上,或關切、或揣測、或靜觀。她若此刻出言質疑蘇婉清,反倒像是心虛,坐實了對方的暗示。
她只好咬了咬牙,勉強擠出一抹笑容,語氣平穩:「蘇姑娘說得是。我這點小傷未礙事,想來是有幸沾了太子殿下的福氣,才得神明庇佑。」
她語氣溫和,將「福氣」巧妙地轉嫁到蕭晉衡身上,既避開了蘇婉清的暗示,也穩住了眾人心思。
蕭晉衡聽後,眉頭微動,望著她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他隱約察覺她情緒不穩,卻不知她此刻心中早已波濤洶湧。
而蘇婉清則低頭一笑,語氣恭敬:「娘娘果然慧心巧語,婉清佩服。」
蕭清和聽著蘇婉清那番話,眼神微動,眸光沉靜。他抬眼看向蘇婉清,語氣溫和卻字字鏗鏘:「太子妃娘娘素來待人極好,京中皆知。娘娘還在雲府時,便對自己的丫鬟阿桃如親姐妹,從不使喚過重。對我身邊的伴讀懷真,也一向謙遜有禮,從不因身份而把人分三六九等。今日不欲因小事責罰宮人,亦是她一貫的行事風格,並非刻意為之。」
他語氣平穩,話語中既是為雲昭璃澄清,也巧妙地將眾人心中那一絲「演戲」的猜疑化解。
隨即,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蘇婉清身上,語氣依舊溫和:「聽聞太醫署副使蘇大人家教極嚴,素來重視品行修養。想必蘇姑娘自幼也受此教誨,學得謙卑仁愛之道。若是蘇姑娘遇到此事,想來也不會責罰宮人吧?」
此言一出,席間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蘇婉清身上。
她原本還在暗自得意,沒想到蕭清和竟將話題繞到她父親身上,還給她戴上一頂「仁愛謙卑」的高帽。若她此刻反駁,便是說自己父親教導不周;若她承認,便等於自打臉,直認自己剛才的話有謬誤,要認同雲昭璃的寬仁不是在「演戲」。
蘇婉清面色微變,心中一驚:這個五皇子不是傳聞中病弱無能、膽小怕事嗎?怎麼今日為雲昭璃出頭,還能反將一軍?
她只好掩嘴一笑,語氣柔婉:「五殿下說得對。婉清父親自幼便教導婉清要謙卑仁愛,只是婉清尚未遇過此等場面,剛才不過是感嘆娘娘竟能將仁心真正體現出來罷了。婉清……雖然明白這道理,但若真遇上此事,怕是未必能做到像娘娘這般,哭了還能替下人求情。」
她語氣中帶著自謙,既不否認,也不承認,巧妙地避開了蕭清和的「設局」。
蕭清和微微一笑,點頭回應:「蘇姑娘不必過於自貶。我相信蘇姑娘定能做到。畢竟秋獵之時,也是蘇姑娘替太子妃娘娘處理傷口。若非有仁心,又怎會幫一位素未謀面的人療傷?蘇姑娘並非宮中之人,也無需承擔責任,卻仍選擇出手相助,這份心意,旁人自會記得。」
席間幾位命婦與公主聞言,神色微動,心中已有定論。
她們原本對雲昭璃的「輕傷撤罰」心存疑慮,卻在蕭清和一番話後,忽然想起——蘇婉清是太醫署副使之女,懂些醫術,秋獵時確實曾幫雲昭璃療傷。可今日她非但未出手處理傷口,反而句句「誇讚」雲昭璃,卻又字字引人遐思,似乎別有用心。
她們心中暗忖:若真是仁心,怎會只動口不動手?看來秋獵那次幫忙,也未必是出於真心,只怕是想藉機與皇族套近乎罷了。
眾人目光漸漸從雲昭璃身上移開,落在蘇婉清身上,神色各異。
而雲昭璃聽著蕭清和那番話,心中一震,眼眶微熱。她望向他,眼神中透著一絲感激——他不僅為她解圍,更為她撐起了一片清明。
她輕輕垂下眼,將那抹情緒藏入心底,只在袖中,悄悄握緊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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