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蕭清和踏入昭文殿,見皇帝臥於榻上,面色蒼白,氣息微弱,心中一緊,快步上前,低聲道:「父皇,您身體如何了?」
皇帝微微抬手,招了招,示意他靠近。蕭清和便俯身坐於榻前,靜靜等候。
良久,皇帝目光沉沉,喃喃開口:「清和,朕這麼多年,只有一件事耿耿於懷。你母妃……你認為她可曾真心愛過朕?又可曾……恨過朕?」
蕭清和聞言,神色微動,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兒臣不敢妄斷母妃心意,但兒臣記得,母妃雖避而不見父皇,然每日仍會凝望父皇昔年所贈之玉佩。母妃曾言,那是她一生最珍重之物。」
他頓了頓,眼神微垂:「而在母妃彌留之際,她口中所喚,始終是父皇之名。」
皇帝聞言,神色震動,淚水奪眶而出,伸手握住蕭清和雙手,聲音低沉而哽咽:「朕……一直想立你為太子。若你身體康健,朕早已下旨。你是朕最放心之人,亦是朕最掛念之人……只是,朕不能只為一己之情,便不顧天下蒼生。清和……對不起。」
蕭清和垂眸,緩緩抽回雙手,語氣平靜而堅定:「兒臣從不在意能否為君,亦無意爭位。自始至終,兒臣所求的並非權位。」
皇帝聽後,旋即苦笑,目光複雜地凝視著他,低聲道:「你與你母妃……真是太像了。」
他收斂眼中感慨,轉而正色問道:「朕恐怕命不久矣,若你有任何所求,朕定傾力為你安排。」
蕭清和微微頷首,神色平靜,語氣卻帶著一絲真摯:「兒臣……多謝父皇。昭璃之事,父皇能為兒臣護她周全,兒臣感激不盡。」
他頓了頓,眼神微垂,語氣柔和:「她是兒臣此生最想守護之人。父皇能為她撐起一方安穩,兒臣已無憾。」
皇帝聽後,眼神微閃,似有些動容,卻未言語。
蕭清和抬眼望向他,語氣漸漸沉穩:「父皇之恩,兒臣銘記於心。若尚可有所請,兒臣願求一份自由,請父皇允兒臣脫離皇子之籍,離京遠行,做一個真正的平凡人。兒臣不求榮華,不涉朝政,只願餘生無拘無束,不再為皇室所困。」
他的聲浪不高,卻字字落地,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
皇帝眉頭微蹙,沉默片刻,才低聲道:「自由?你是皇子,生於皇家,怎能言自由?你若不欲接觸朝政,朕可允你一世清閒。你可知,京外風險重重,你一旦離開,便無保障。朕怎能放心?」
蕭清和沉默片刻,眼神微沉,語氣卻不改:「父皇可還記得,去年宮宴之後,曾諾我與昭璃——賞賜隨我們所願?」
皇帝一怔,隨即點頭:「自然記得。那日你與雲姑娘合奏,琴音動人,朕至今仍記得。」
蕭清和輕聲道:「當時兒臣未曾開口,因為不知所求。如今……兒臣想要的,便是那一份自由。這是兒臣一心所願,也是母妃生前所盼——她曾言,若有一日兒臣能離開宮牆,便是她此生最安慰之事。」
皇帝聞言,沉默良久,眼中神色交錯,既感愧疚,亦憂其日後悔意難平。他抬手微微一揮,低聲喚道:「去,把案上的空白聖旨取來。」
殿側太監聞言,立刻應聲而去,片刻後恭敬地捧來一卷未落字的聖旨,跪地呈上。
皇帝接過聖旨,目光凝重,遞予蕭清和,語氣低沉而莊重:「此旨未落一字,待你日後若有所思,持此聖旨,可向新帝請命。朕不願再困你,亦不忍你有朝一日無路可走。」
蕭清和接過聖旨,神色微凝,低聲道:「……多謝父皇。兒臣……自會審慎行事。」
皇帝望著他,微微點頭,聲音低啞卻溫和:「你身子本就不好,這些年也委屈你了……回去吧,好好休養。朕……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
蕭清和聞言,眼底微動,隨即俯身一拜,神色沉靜:「那,兒臣告退了。」
他轉身離去,殿門微啟,燭火搖曳,映出他修長的背影,步履沉穩,卻透著一股決然。
皇帝望著蕭清和漸行漸遠的身影,神色怔然,良久未語。殿中頓時寂靜無聲,唯有風過燭影,搖曳如昔。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卻字字落在心頭:「若瑤……你看到了嗎?朕……不再以皇室之名拘他一生,也不再將你困於心念之中。你……可願原諒朕?」
皇帝望著天花板,沉默良久,像是在沉澱心底的情緒。燭火微搖,映在他蒼白的臉上,添了幾分滄桑。他緩緩轉頭,看向身旁的老太監,聲音低啞:「現在有哪位皇子在外候著?」
老太監俯身回道:「回陛下,二皇子與三皇子都在外候著。」
皇帝點了點頭,輕嘆一聲:「昀武在軍中來不了,珩之在懷德齋,消息不靈通也罷了……朕沒想到曜生居然不來。是覺得沒機會爭儲君,沒必要來?還是朕這個父親,做得不夠好?」
老太監聞言,神色微動,連忙低聲道:「陛下自然是個好父親。看您早些時日不還為四公主到了適婚年齡而憂心,親自為她覓得良君,將她許配給了戶部侍郎王大人嗎?陛下待子女向來用心,四公主之事便是明證。奴才想,六皇子不來,也許只是未曾得知您病倒的消息罷了。」
皇帝咳了幾聲,老太監立刻遞上溫水。皇帝接過,抿了一口,輕笑:「朕的兒女們是什麼性格,朕自是知道。曜生不來,怕是記恨朕只把心思放在他幾位哥哥身上罷了……咳咳……」
老太監低聲問道:「那……不如奴才去把六皇子叫來?」
皇帝抬手擺了擺:「罷了,朕也沒什麼要吩咐他。只是想看看朕的皇子公主罷了。不來也沒事,朕又不是今天就會死。」
老太監低頭拱手應道:「是。」
皇帝輕嘆一聲:「剛才說,晉衡與墨淵在外面吧?唉……先把晉衡叫來吧。」
老太監應聲而去,通報蕭晉衡入內。
殿外,蕭晉衡聽聞召見,立刻起身,隨公公入殿。一路上,他心中翻湧不止——方才蕭清和離開時手中握著聖旨,那聖旨……莫非是傳位之意?父皇竟選了他?
懷著疑惑與不安,蕭晉衡踏入昭文殿,殿中燭光昏黃,皇帝半臥榻上,神情疲憊卻清明。
「過來吧。」皇帝開口。
蕭晉衡上前,在榻邊坐下,低聲道:「父皇。」
皇帝點點頭,握住他的手,目光深沉:「先前騎射演練,朕見你與雲姑娘關係似乎不錯。你可是喜歡她?」
蕭晉衡聽後,未急於回應,只垂眸片刻,才緩緩開口:「兒臣對昭璃……確實心存敬慕。她聰慧沉穩,識大體,亦不為權勢所動。兒臣與她相處時,感覺甚為自在。」
皇帝聽後,也不知是出於感慨還是自嘲,竟笑了幾聲,隨即輕嘆:「原本朕……是不喜歡她的。朕的三個好兒子,居然都喜歡同一位女子。起初朕還以為她是有意嫁入皇家,故意接近你們兄弟。可你們一個兩個都跟朕說,她不為權勢所動……」
他目光忽然轉向窗框外,像是在回想什麼,沉默片刻,又輕輕點頭:「朕,也看到了。所以,朕現在覺得她是個好姑娘。若能嫁入皇室,是件好事。朕的皇子們,都因她有所改變。」
蕭晉衡聽罷,心中微動,語氣略顯複雜:「那這種改變,是父皇喜歡的嗎?」
皇帝點了點頭,語氣溫和:「一個好的妻子,能帶著丈夫一同成長。因為她,你們與清和之間的關係變得融洽了些。朕很欣慰。」
蕭晉衡聽到蕭清和的名字,神色微凝,低下頭不語。他心中明白,父皇果然還是偏心清和。雖然自幼父皇給他的機會較多,對清和似乎不聞不問,但其實,父皇的心底,一直在想著那個病弱的弟弟。
皇帝望著他,語氣緩慢卻清晰:「朕欲賜婚於你與雲姑娘。你意下如何?」
蕭晉衡聞言,略感意外,抬眼看向皇帝:「為何?是……雲家來過?」
皇帝失笑,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不是。你怎麼還問朕?你不是喜歡雲姑娘嗎?」
蕭晉衡點頭,語氣卻仍帶著疑惑:「自然是喜歡。可三弟與五弟也都對她有意,她亦與清和更親近。為何是我?」
皇帝挑眉,語氣微沉:「你不想與雲家聯姻?」
蕭晉衡連忙道:「自然是想。只是……兒臣想不明白。」
皇帝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平靜:「你大哥長年在軍中,朕也不好為他配婚。除去他,你便是最年長的皇子。朕賜婚予你,有何不妥?前兩個月,朕也才為瑾柔安排了婚事。」
蕭晉衡低頭,語氣低沉:「自然正常。只是,兒臣不解,父皇明知昭璃心悅清和,最後卻選擇將她配予兒臣。父皇是……是將太子之位傳給了清和,才以昭璃作為彌補?」
皇帝聽罷,輕咳幾聲,失笑道:「平日你在朝堂上挺精明,怎麼到了感情事上就糊塗了?」
他嘆了一口氣,眼神閃爍,語氣低沉卻堅定:「非也。朕欲將雲姑娘與太子之位……一併交予你。晉衡,你可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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