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晉衡聽後,抬眼望向皇帝,眼中難掩驚疑:「父皇……您說的是,太子之位與昭璃,皆賜予兒臣?」
皇帝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卻藏著一絲疲憊:「朕已年邁,朝政也需有人接掌。你沉穩審慎,行事有度,朕看在眼裡。昭璃是個好姑娘,若她能成為你的妻子,助你一臂之力,朕便放心了。」
蕭晉衡沉默片刻,心中翻湧不止。這是他夢寐以求的結局,可當一切來得太快、太順,他反倒不知該如何接住這份沉重的恩賜:「父皇……真的不是跟兒臣開玩笑?為何?為何是兩者都交給我?」
皇帝輕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低沉:「因為你是朕心思最沉穩、最不易感情用事的皇子。江山需要一位冷靜的帝君,雲姑娘也需要一位能護她周全的丈夫。」
他頓了頓,目光微垂:「若你問的是為何,是指為何不是清和,那朕可以回答你……清和不願留在皇家,他求的是自由;而你,願為天下承責。」
皇帝目光轉向殿外,似在回想什麼:「雲姑娘……你也知道,她因你與墨淵而被眾貴女妒嫉。若將她賜婚予清和,恐怕朕未死,他倆就先被人再暗算一次,先朕一步走了。朕……亦需為雲侍郎負責。」
他語氣一沉:「既然此事因你與墨淵而起,那便是由你或墨淵解鈴。她只能嫁你。」
皇帝望向蕭晉衡,語氣緩和:「你可願答應朕,好好保護她?讓朕不至於被雲家上下討厭?」
蕭晉衡沒想到父皇竟如此看重自己,一時哽咽,低聲道:「臣……兒臣自然願意。兒臣定會助父皇,保護好父皇的威名。」
皇帝聞言,終於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那朕便安心把皇位與雲姑娘,一併交給你了。」
他喚來太監,吩咐擬旨,賜婚蕭晉衡與雲昭璃,同時擬旨立蕭晉衡為太子。
蕭晉衡沉思片刻,忽然開口:「父皇,兒臣有一事所求……能否先賜婚?太子之事擱後?」
皇帝微蹙眉:「為何?」
蕭晉衡低聲道:「昭璃不為權勢所動,兒臣怕……她在我成為太子後,會因權勢問題不願嫁我……而且,若我成為太子後,她便要嫁進東宮。我怕……太早讓她進宮,會嚇怕她。」
他抬眼望向皇帝,語氣誠懇:「父皇可否像賜清和一座宅邸一樣,讓我與昭璃在成親後,暫居宮外?」
皇帝聽後,原本覺得多此一舉——他早已與清和安排妥當,雲昭璃必定會嫁給晉衡。但想到晉衡至今仍被蒙在鼓裡,自己也不好直言這是他與清和的計謀,便點了點頭:「好,朕答應你。」
他轉頭吩咐太監改旨,改為賜婚與賜宅邸,暫不立太子。
吩咐完畢,皇帝再次看向蕭晉衡,語氣低沉:「朕還有事要與你說。」
蕭晉衡點頭應道:「父皇請講。」
皇帝望著他,語氣緩緩:「朕只盼你成為帝君後,莫像你母妃與華貴妃那般,與墨淵鬥得你死我活。朕知道你們二人皆因母妃之爭而不睦,但朕希望你們兄弟間,能好好相處。」
蕭晉衡聞言,略感意外:「父皇,您一直都知道?我們母妃……」
皇帝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朕又不傻,自然知道。朕什麼都知道。」
蕭晉衡無奈失笑:「好,兒臣答應您。」
他頓了頓,眼神微沉:「只是,兒臣有一事想問。父皇……至今不將我母妃封為皇后,反倒只下旨立我為太子,是因為母妃之間的鬥爭?還是……因為父皇心中的人選,早已不在?」
皇帝垂眸,沉默片刻,語氣低啞:「朕都快到生命盡頭了,就不封皇后了。反正,結果一樣便好。」
蕭晉衡望著皇帝始終不肯回答的神情,只能無奈一笑:「好,兒臣定會遵從父皇之命。」
皇帝點頭:「去吧,幫朕把墨淵叫進來。朕也想與他說說話。」
蕭晉衡應了聲「好」,便起身退下。出了殿門時,他望向殿外靜候的蕭墨淵,眼神已不似往昔那般冷淡,只淡淡道:「父皇讓你進去。」
蕭墨淵瞄了他一眼,未作聲,只拂袖而入。
蕭墨淵踏入昭文殿,看著皇帝蒼白的面容,微微一頓,隨即上前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抬眼望著他,目光沉靜,語氣卻帶著些許疲憊:「坐吧。」
蕭墨淵依言在榻前落座,神色冷靜,卻不似往日那般銳利。
皇帝望著蕭墨淵卻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不是覺得蕭墨淵不夠能幹,也不是對他心存偏見。只是,他曾答應過清和,要替他保護好雲昭璃。而如今,雲昭璃選了蕭晉衡,皇位也落於蕭晉衡之手——蕭墨淵,便是帝位與心儀女子兩失。
他看著眼前這位冷峻沉穩的皇子,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言的愧疚。
他的三位兒子,就像他人生的三個倒影。
蕭清和,是年輕時的他。那時的他,與溫昭儀相愛相戀,感情純粹,無關權勢,只是兩個人之間的真心。
蕭晉衡,是後來的他。當溫昭儀知道他是皇帝後,便不再將心思放在他身上,只是被困於宮牆之中,成為皇室制度下的一枚棋子。就像晉衡與昭璃之間,談不上愛,只是安排與責任。
而蕭墨淵,是現在的他。帝位得不到,愛人也早已遠去。他孤身坐在這昭文殿中,身邊空空如也,只有一紙聖旨與一口餘命。
皇帝心中一沉,覺得自己愧對了蕭墨淵。他不該再要求他做些什麼,也不知還能給他什麼。最終,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墨淵,聽聞你第一個趕來,你可是有什麼想問朕?」
蕭墨淵聞言,眉頭微皺,拱手低頭,語氣平靜卻藏著一絲難掩的情緒:「沒有,兒臣只是擔心聖體。」
皇帝欣慰一笑,輕握住蕭墨淵的手,語重心長道:「朕知你一直都重視親情,對你的兄弟姐妹都很好,也很孝順你母妃……但朕就是怕你會被人利用去。」
蕭墨淵自然明白皇帝所指的是太后,他低下頭,語氣淡淡,卻帶著一絲動搖:「父皇不必擔心兒臣,兒臣自有分寸。」
皇帝笑了笑,語氣卻多了幾分沉重:「你當然有分寸。只是……有時候有分寸,但是否代表有能力抽身呢?」
蕭墨淵垂著眸,沉默不語。他知道,父皇一直都看在眼裡。
皇帝輕嘆一聲,緊握著他的手:「朕,有時候覺得挺對不住你的。」
蕭墨淵愕然抬頭看向他,只見皇帝無奈一笑:「雖然對你不公平,但朕還是希望你跟晉衡能好好相處。」
聽罷,蕭墨淵立刻皺起眉,語氣略帶激動:「兒臣不是想要跟他交惡,只是……只是二皇兄他……」
皇帝輕輕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冷靜:「朕明白。可國家需要的,是一個冷靜的君王。而晉衡,是兄弟之中,最不會感情用事,甚至比朕更為冷靜。」
蕭墨淵一時啞然,良久才擠出一句:「父皇……是已定好儲君了?」
皇帝點點頭,卻沒敢看向他,只靜靜望著天花板。
蕭墨淵像是斷線的木偶般靜靜坐著,沒有皇帝預期中的大鬧,也沒有其他反應,只是低頭望著地面。
良久,他才輕笑一聲,像是放下了多年背負的大石,點點頭:「兒臣明白了。」
皇帝擔憂地看著他:「朕想你好好扶助新王,可以做到嗎?會對你很殘忍嗎?」
蕭墨淵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閉口望著地面,然後才緩緩開口:「如果……如果我所重視的人在新帝登基後依舊安好,那麼,可以。」
皇帝點點頭,嘴角微微勾起:「那樣便好,朕也安心了。朕……剛才已讓他定要與你好好相處,莫要承繼你們母妃的鬥爭。」
他輕嘆:「不過這可能是朕的錯吧。原先我打算兩位貴妃可以互相制衡,又讓大家猜不透誰會是儲君,不想讓儲君成為箭靶……沒想到,卻讓你們手足相殘。」
蕭墨淵抿緊了嘴唇,沒有回話。
皇帝看向他,語氣低沉:「墨淵啊,希望你不要恨朕。朕……實在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
蕭墨淵點點頭:「兒臣自然明白。」
皇帝望著他的側臉,眼神微動,終於開口:「朕,把雲家姑娘許配給晉衡了。」
聽後,蕭墨淵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看向皇帝,他眼底動搖遠勝於方才得知自己不是儲君的時候。
皇帝望著他的側臉,眼神微動,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原以為蕭墨淵最在意的是帝位,卻沒想到,真正令他失控的,是雲昭璃的婚配。
這一刻,皇帝終於明白——雲昭璃,是蕭墨淵心中最深的執念,也是他最脆弱的所在。
而若一位君王的最大弱點,是一位女子,那麼他終將被那女子所牽制。無論是主動為她捨棄,還是被動為她失控,終究都會在關鍵時刻失去理智。
那樣的人,無法成為真正的帝王。
皇帝心中一沉,也因此更加確信,自己選擇蕭晉衡為太子,是正確的。晉衡雖不如墨淵深情,但他冷靜、克制,能將情感與權力分開,不會因一人而亂天下。
他望著蕭墨淵痛苦的神情,心中既有愧疚,也有一絲釋然。
他無奈一笑:「你也知道毒酒一事。只有君王能保護雲昭璃。朕已答應過你弟弟,要幫他照顧好雲昭璃了。」
蕭墨淵自然知道弟弟是指蕭清和,他咬了咬牙,不甘地說:「那樣為何不立五弟為太子?我寧願是他……」
皇帝搖頭,輕嘆:「他身子差,也沒承繼的意志……所以只能這樣。」
蕭墨淵握緊了拳頭,低聲問:「您……您跟五弟商量好的?」
皇帝靜默了一下,隨後點頭:「是。雲姑娘也知道,你五弟已跟她商討好。」
蕭墨淵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他頹然地軟下身子:「所以……所以嫁給二皇兄,是她的選擇?」
皇帝看著他這副樣子有些心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所以朕才想你好好跟你二皇兄相處。」
「她……果真是一開始就不打算選我啊……無論我做些什麼,始終都不是我……」蕭墨淵難受掩臉,開始痛哭了起來。
皇帝皺著眉,正想著安慰的話,蕭墨淵便又開口:「那……那父皇呢?也是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選我?」
皇帝輕搖著頭:「不是的。」
蕭墨淵哭著失笑,也不知道是心裡難受還是釋懷了,他吸了吸鼻子:「兒臣可以答應您,答應您好好輔助二皇兄。只是,只是如果昭璃過得不好,我不會跟他顧念兄弟情。」
皇帝想著剛才蕭晉衡分明是對雲昭璃有情意,定不會待她不好,便點點頭:「好。朕不逼你。」
蕭墨淵聽後,點點頭,最終抹去淚水:「那……兒臣先告退了,父皇你好好休息。」
待蕭墨淵離去,昭文殿內重歸寂靜。
皇帝仰望著天花板,燭火搖曳,映在他蒼白的臉上,他靜靜地望著天頂,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審視自己這一生的抉擇是否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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