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蕭清和終於醒來。
消息一出,雲昭璃幾乎是聽到的瞬間便奔出府門,直往清和苑趕去。她心急如焚,步履飛快,眼中泛著未乾的淚光,彷彿只要再快一步,就能減輕他半分苦痛。
而在另一側的街道上,一輛樸素的馬車緩緩駛出清和苑。馬車並非宮中御用的華車,而是尋常百姓所用的木車,車身無紋,車簾素雅。
在半路上,雲昭璃匆匆從此輛馬車旁跑過,未曾留意裡面之人。
車內,皇帝撩起窗簾一角,望見雲昭璃那急切奔跑的身影,眼中浮現一抹淡笑,低聲喃喃:「清和此生最幸福的,莫過於有這樣一位真心待他的女子吧?」
他低頭看著掌心中那條由蕭清和母妃若瑤親手所織,如今已舊,邊角微毛的織繩。他輕輕撫著織繩,聲音更低:「若瑤若也曾像雲家姑娘那般愛過朕……該有多好。」
坐在一旁的公公聽見,神色微動,輕聲安慰:「陛下定多慮了。您對柔妃娘娘用情至深,娘娘定也同樣愛著陛下。就如五殿下與雲姑娘之間的情感,真摯無疑。」
皇帝聞言,卻只是搖頭,笑得無奈:「不會的。她恨我……恨我是君王。」
他又輕嘆一聲,再度掀簾,看著雲昭璃遠去的背影,目光微沉:「這點雲姑娘倒與若瑤有幾分相似,都是渴望自由的人。」
皇帝垂眸,似在思考些什麼,良久才開口,語氣帶著疲憊:「就讓朕……再當一次壞人吧。」
話音未落,皇帝忽然猛咳幾聲,身旁公公急忙坐近,輕輕替他順背:「陛下的病,自從五殿下昏厥後便愈發加重。御醫不是囑咐您莫要思慮過深嗎?如今五殿下已醒,陛下不如放寬心,不要再思那些傷心事。御醫說情緒平穩,方有助身體康健。陛下多想些開心事,定能萬福安康。」
皇帝搖頭,聲音低沉:「朕的身體,朕自知。如今……也該早些選定太子了。」
當雲昭璃趕至清和苑時,太醫正好收拾藥箱準備離開。
見她氣喘吁吁地奔至院門,太醫停下腳步,笑著點頭:「雲姑娘,藥方與藥材我都交給簡公子了,你不必擔心。」
雲昭璃連忙鞠躬示意:「謝謝大人。」便目送太醫離開。
簡懷真站在廊下,似早已等候,見她望來,便開口:「藥下人已經在煮了。」
雲昭璃剛張口欲問,簡懷真便搶先道:「人在睡房躺著,神智清晰,只是臉色有些青白。擔心的話,自己進去看,別再問我了,雲姑娘。」
她一怔,剛欲再言,簡懷真已瞪眼打斷:「還有什麼問題?這半個月來,我已回覆您不下百次。」
雲昭璃也知道自己在蕭清和昏迷期間,確實麻煩了簡懷真許多,只好尷尬一笑:「只是……想道謝。」
言罷,她俯身一禮,便快步奔向房間。
房中,蕭清和正倚枕而坐,眉頭微蹙,思索著方才父皇與他密談之事。忽然聽到門扉一響,他便轉頭望去。
雲昭璃神色慌張地衝進來,眼中泛著濕意,見他欲起身,立刻喊道:「別動!別起來!你躺著!」
蕭清和望著她,眼底浮現一抹溫柔笑意,聲音低啞:「我沒事了。」
雲昭璃卻已快步走到床前,蹲下身子,輕輕握住他的手,眼眶微紅:「你不許再嚇我了。」
蕭清和低頭看著雲昭璃緊緊握住他的手,眼神柔和,輕輕回握她的,指腹在她手背上細細摩挲,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感受她的溫度。
「我沒事。」他低聲道,語氣溫潤如水:「這段時間辛苦昭璃你了。聽說你一直守在我身旁。」
雲昭璃聽後,眼眶一熱,竟有些哽咽,聲音微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杯酒有毒了?」
蕭清和微怔,驚訝地看向她:「為何這麼問?」
雲昭璃吸了吸鼻子,眼中泛著淚光:「我爹有天早朝回來,說皇上讓他帶句話給我……叫我『不必自責了,這是清和自己的決定。』」
蕭清和聞言,抿了抿唇,腦中浮現方才父皇與他密談時的話語。看來,什麼都瞞不過他,也難怪他會說出那番話。
他望著雲昭璃,眼神柔和,伸手輕撫她的臉頰,笑意淡淡:「昭璃真聰明,就憑這一句話,便猜到了背後的意思。」
說罷,他語氣一轉,故作輕鬆地捏了下她的鼻尖:「我看,昭璃若是男子,這屆的榜眼之位非你莫屬。」
雲昭璃被他這一句話惹得又哭又笑,忍不住輕捶了他一下:「這種場合,不許開玩笑!」
蕭清和捂住被打的位置,裝作吃痛,眉眼間卻滿是笑意:「看來昭璃若是男子,除了當個文官,還能當個武官。」
雲昭璃聽後皺起鼻子,嬌嘖一聲:「我哪有這麼用力!阿和是壞蛋。」
蕭清和望著她,輕輕舒了口氣,忽然伸手將她擁入懷中,輕拍著她的背:「好,是我不好。我現在沒事了,別擔心。你所害怕的,我保證以後都不會發生。」
雲昭璃聽著,眼眶一熱。她明白,他立下這個承諾,是說他不會再輕易將自己置於生死邊緣,往後會更加謹慎行事。但他並不知道她真正害怕的是什麼——他不知道她是穿書而來,也不知道原書中她的結局,是血濺龍寢、萬劫不復。
所以他無法保證她心中所有的恐懼都不會成真。
但這些話她無法說出口。這些話太過荒誕,太過遙遠。同時,經過這次,她才真正明白——比起自己的生死,她更害怕蕭清和會有事。那種心驚膽顫的感覺,遠比她想像中更深刻。
她只好連忙點頭,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般埋進他懷裡,默默落淚。
蕭清和摟緊她,眼神微沉。他感受到她的顫抖,也感受到她的無聲哭泣,心中亦如雲昭璃一樣,有千萬種思緒在翻湧。
太醫方才說,那杯毒酒中所含之毒,少量便足以致命。他之所以未死,竟是因體內藏有一種奇異蠱毒,能與那酒中的毒性相抗。太醫坦言,此前從未察覺他身中蠱毒,只因這次毒酒事件才偶然發現,所以現在亦無法為他解蠱。
若他要解蠱,恐怕需前往一個名為「素華宗」的門派,方有可能尋得蛛絲馬跡。
蕭清和輕輕抱緊懷中之人,心中暗想:這件事,不能讓她知道。她已為他擔心太多,他不能再讓她背負更多。
蕭清和現時仍未作出決定。他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冷靜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既然父皇已親口答應會看好昭璃,那麼自己就該趁這段時間,好好處理身上的蠱毒之事。他不想再看到昭璃因為自己的身體狀況而傷心落淚。
原本,他並未打算理會這件事。既然蠱毒藏於體內多年亦從未重傷他,甚至如這次毒酒事件……若非此蠱毒與酒中毒性相抗,他也不能撿回一條命。因此,他原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太醫的話卻令他動搖了。
太醫說,由於這種蠱毒從未見過,無法確定其真正效用。它這次雖然抵禦了酒中的毒,但也難以保證這蠱完全消去了酒中的毒性,反倒可能將毒性封存於體內,日後一旦蠱毒失衡,便會如昭儀當年那般突然病重,無藥可救。
更何況,太醫懷疑,他多年來體弱,並非天生,而是蠱毒所致。若不解蠱,身體只會愈來愈差,終有一日再無力承受。
蕭清和低頭望著掌心,指尖微微顫動。他記得母妃去世那年,他雖尚年幼,但印象中她身體一直不錯,卻在某日突然病重,三日之內香消玉殞。那場病來得太快,太詭異,倒也像是中了蠱或是中了毒。
若母妃之死與蠱毒有關……那他身上的蠱毒也大機率脫不了關係。若真如此,那這蠱毒恐怕潛藏殺機。
他不能再拖了。若只是自己一人,或許他寧願將這蠱毒留在體內,任其沉睡,不去觸碰。但如今,他身邊有了昭璃。他不能再任由命運擺布。
蕭清和伸手輕撫雲昭璃的臉頰,指腹溫柔地擦過她眼角的淚痕,語氣輕柔卻帶著一絲調侃:「好了,別哭了,我還沒死呢。哭得我都心疼了。」
雲昭璃聽後,鼻尖微紅,先點了點頭,從他懷中慢慢起身。她抬眼望著他蒼白的臉色,語氣輕輕:「你想不想喝點水?」
見他微微頷首,她便轉身走向桌邊,動作熟練地取壺倒水,細心地斟入瓷盞,動作間透著一股安靜的專注。
蕭清和望著她忙碌的背影,眼神微動,眉頭不自覺地輕皺:或許……真的該認真考慮一下父皇的提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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