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雲昭璃與蕭清和相談甚歡,席間笑語輕盈,忽有宮人匆匆而至,低聲在蕭清和耳邊說了幾句。
蕭清和神色微頓,轉頭望向雲昭璃,語氣溫柔:「我先失陪一會。」
雲昭璃點頭,目送他離席,心中略感疑惑。
不久,皇帝緩緩起身,殿中樂聲漸止,眾人齊齊起身行禮。
皇帝目光掃過殿中進士,神情威儀而不失溫和,語氣沉穩:「今日朕設此恩榮宴,乃為慶賀諸位新科進士登科之喜。科舉三場,寒窗苦讀,皆是不易之事。朕見席中既有熟面孔,亦有寒門俊才,文采風流,品行端方,心中甚慰。」
他頓了頓,語氣微緩,帶著幾分親切:「諸卿皆是我朝棟樑,未來定有一番作為。今夜設宴,不論門第,不談政事,只為慰勞諸卿辛勞。願眾人放下心中重擔,盡情享宴,與朕同樂。」
說罷,皇帝目光又轉向身旁三位皇子,語聲清朗:「此三人,皆是朕之子。這位是朕之二皇子——蕭晉衡,性情穩重,素有謀略,向來勤於政事;這位是三皇子——蕭墨淵,性情內斂,處事審慎,於軍務頗有見地;還有五皇子——蕭清和,性情溫厚,仁心為懷,雖未涉政,然品行端方,亦是朕所器重。」
他語氣微沉,望向眾人,語意深遠:「三位皇子皆已年成,將來或有要職於朝堂。朕望諸卿以國事為重,毋論出身,毋論門第,皆能與三位皇子們同心協力,輔佐朝政,共襄盛世。」
殿中一片肅然,眾人齊聲應諾。
雲昭璃看著皇帝身旁的蕭晉衡與蕭墨淵,她明白他們二人皆為儲君之選,皇帝此舉是在為他們鋪路。她目光轉至蕭清和,眉頭不由微蹙,思考著:可……阿和呢?為何皇帝也要介紹他?
雲庭翊察覺妹妹神情異樣,低聲道:「看來陛下是將五殿下也納入儲君的考量之中。」
雲昭璃一震,心想:難道是因為我的緣故才讓皇帝改了主意?「雲昭璃」這個名字的影響力真的那麼大?阿和一直都不願捲入朝堂之事,可不能讓他因為我也被牽連進去……
她心思翻湧,未及細想,便聽見不遠處傳來一聲輕嘖。
岑若芙不屑地看向蕭清和,語氣輕蔑:「嘖,京城中誰不知這個五皇子從不接觸朝政?哪有能耐來的官職?恐怕皇上是怕他兩位兄長將來登基後欺負他,才特地介紹給你們,看看有沒有人能保他這位五皇子吧。」
岑子實聞言,臉色微變,神情緊張,低聲斥道:「閉嘴。」
與方才任由妹妹議論雲昭璃時截然不同,岑子實此刻明顯多了幾分戒慎。
岑若芙卻未察覺,仍自顧自地說:「有誰不知道五皇子是皇上所愛的那位昭儀所生?還是該用她死後才追封的柔妃稱呼?總之就是因為他是那位的兒子,皇上才偏愛他吧。」
「閉嘴!」岑子實終於低聲喝止,語氣急促:「勿要妄議陛下心思。」
他靠近岑若芙,壓低聲音:「不是說了在宮中不能提到那位?別說了,要是入了陛下耳,兄長可要被你害死!」
岑若芙怔了一下,終於意識到自己失言,神色微僵,卻仍不甘心地撇過頭去。
雲昭璃聽到岑若芙那句話,心中竟有些想笑——原來在旁人眼中,蕭清和竟是如此「不濟」?她不由自主地覺得好笑,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暗暗想起原書中的自己驕蠻跋扈,目中無人;而蕭清和的描寫寥寥,性格模糊,彷彿只是個溫順的背景人物。可如今,在這個世界裡,他竟被視為「不作為」的皇子……那麼,自己和他倒也挺搭的嘛?都是旁人眼中「幹不了正事」的人。
她自娛自樂地胡思亂想,嘴角不自覺地翹起,竟連皇帝說完話、命三位皇子下場與進士敬酒都未察覺。
直到蕭清和端著茶盞走到她面前,溫聲笑道:「昭璃怎麼這麼開心?」
她猛地回神,臉頰一紅,輕咳一聲掩飾尷尬:「沒事,替我兄長高興著呢。」
蕭清和笑而不語,隨即轉向雲庭翊,舉盞輕敬:「雲公子,清和不便飲酒,便以茶代酒,還望莫要見怪。」
雲庭翊從宮人手中接過酒盞,笑著回敬:「五殿下客氣了。」
雲庭翊喝下酒後,宮人又端來另一杯,走到雲昭璃身旁,對蕭清和恭敬道:「五殿下認識雲姑娘,也與雲姑娘敬上一杯吧。」
蕭清和微笑頷首:「好。」
他仍是以茶代酒,舉盞向雲昭璃輕敬。雲昭璃正欲伸手接過酒盞,蕭清和忽然眉頭微蹙——這杯酒的香氣,與雲庭翊方才所喝的略有不同。那股異味極淡,若非他常年服藥、對藥草味極為敏感,恐怕也察覺不到。
他心中一動,目光迅速掃過殿中,忽見一處樹影之後,有人探頭窺視。那人身著華服,眉眼熟悉——竟是戶部尚書之女陳倩語。
她本不該出現在此處。
這場恩榮宴乃是為新科進士而設,受邀者皆是進士本人及其直系親屬,或與科舉相關的朝臣。陳倩語既非進士親族,戶部尚書亦與科場無涉,她出現在殿中,並不合規矩。
更何況,她並未入席,只是躲在暗處,目光緊緊盯著雲昭璃手中的酒盞,神情中竟帶著一絲急切與期待。
蕭清和心頭一震,瞬間意識到不對。他目光落在雲昭璃手中的酒盞,眼神一凝,幾乎瞬間判斷出:這杯酒,被人動了手腳。
他本可直接打翻酒盞,但那樣一來,不過是驚擾一時,真正的危機卻未必能解除。若對方真有心加害昭璃,一杯酒被打翻,便可再送第二杯、第三杯,甚至換個更隱密的手段。到時無人察覺,才是真正的危險。
他不能賭。
更何況,殿中貴女對昭璃妒意橫生,陳倩語只是其中之一。即便此刻揭發她,也不代表風波就此平息。
但若他代飲此酒,毒發當場,而他素來不飲酒,皇帝定會察覺此盞酒本是為雲昭璃所準備。如此一來,便能引起皇帝警覺,借皇權之手,為她築起一道真正的屏障。
他自信,自己常年服藥,體質對藥性極為敏感。這毒雖隱匿,劑量不重,對他而言或許尚可承受;若落在昭璃身上,後果難料。
他望著她,心中一沉。
——既然如此,便由他來擋。
就在雲昭璃將酒盞舉至唇邊之際,蕭清和猛然伸手奪過,語氣急促卻仍溫和:「昭璃不善飲酒,我代她一杯。」
話音未落,他已將酒一飲而盡。
下一瞬,他身形一晃,茶盞落地,臉色驟白,隨即當場昏厥。
殿中瞬間騷動,眾人驚呼,樂聲戛然而止。
雲昭璃愕然失色,眼見蕭清和身形一晃,整個人向前栽倒,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一撐,急急扶住他即將倒地的身軀,聲音顫抖:「阿和?阿和!」
皇帝聽見殿中騷動,眉頭微皺,抬眼望去,便見雲昭璃慌張地扶著昏厥的蕭清和,雙眼含淚,神情驚惶失措。雲庭翊亦蹲身在側,正為蕭清和把脈,臉色凝重,神情慌亂。
相較之下,殿中其他人雖有震驚、有畏懼,卻無人如雲家兄妹般緊張失控。眾人或低聲議論,或面面相覷,場面一時陷入混亂。
雲昭璃見皇帝望向自己,下意識開口:「陛下……」卻喉頭一緊,竟說不出話來。
皇帝神色一沉,壓住心中激動,帶著公公與太醫快步上前,語氣低沉卻不容置疑:「清和怎麼了?」
雲昭璃整個人如失了魂般,張口欲言卻無聲,只緊緊抱著蕭清和,手指微顫。
雲庭翊見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向皇帝稟道:「回陛下,方才五殿下敬酒予家妹,忽然改口代她飲下……不知是否因酒中有異,才會突然昏厥。」
皇帝聞言,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向仍端著托盤的宮人,聲音驟然拔高:「清和怎麼會向雲姑娘敬酒?」
宮人嚇得面色煞白,撲通一聲跪下,顫聲道:「小人……小人見五殿下與雲姑娘相識……才……才提議敬酒……小人不知酒中有異……」
此時太醫已初步診查完畢,抬頭低聲稟報:「陛下,五殿下是中毒了,恐怕……酒中有毒。」
此言一出,殿中瞬間鴉雀無聲。
皇帝臉色驟變,怒意湧現,聲音如雷:「來人!封酒!封殿!所有人不得離席!將此宮人帶下,徹查此事!」
雖然整件事與雲昭璃無關,她並未受到責罰,皇帝亦已徹查真相,革職戶部尚書,查抄家產,流放其一家,陳倩語亦被押入刑部候審。但雲昭璃心中仍然覺得內疚。
自蕭清和昏厥之後,她便日日前往清和苑,不論風雨,親自幫忙打水、掃地、熬藥,甚至替蕭清和擦拭額頭、翻身換衣,甘願做些下人之事,只為能陪伴在他身旁。
某日早朝結束,皇帝未即離殿,卻特意喚住雲修遠。
「聽聞你家閨女,自清和昏厥後,天天往清和苑去,現在仍是如此?」
雲修遠聞言,微嘆一口氣,低頭拱手:「回陛下,是的。犬女今早已出發前往清和苑。」
皇帝點點頭,手負於背,忽然咳了幾聲。
雲修遠抬頭,急道:「陛下保重龍體。」
皇帝抬手示意無礙,語氣平靜:「朕知道,朕的五皇子,與你家閨女之間有情意。此次清和擋酒,想必也是察覺酒中有毒,想保護你家姑娘,想借朕之手保她周全,才會如此。」
雲修遠聞言震驚,隨即俯身行禮:「罪臣該死。」
皇帝皺眉,親手將他扶起,又咳了一聲:「又沒怪你。清和痴情這點,倒與朕相像。只是……他沒那個雄謀大志,與他兩位皇兄爭。」
雲修遠抬眼望著皇帝,心中疑惑:陛下為何與自己這個小小禮部侍郎說這些話?
皇帝並未看他,只是望向殿外晨光,自言自語般道:「朕……心想,是時候立儲君了。雲愛卿覺得,立清和為太子,如何?」
雲修遠大驚,急忙低頭拱手,並未敢言。
皇帝望著他,輕笑一聲:「也是。清和如今尚未醒來,你定是覺得朕瘋了。」
雲修遠急道:「臣沒有此意。只是……臣身為禮部侍郎,無資格建言。況且陛下正值壯年,若欲觀察諸皇子之才德,亦屬正理。臣以為,陛下不必急於一時。」
皇帝笑著指了指他,身子微微顫抖,又咳了幾聲:「雲愛卿是個聰明人,從你子女身上也看得出你不是愚昧之輩。朕便不與你拐彎抹角了。你心中應已有猜想。朕只問你一句——你希望你閨女所嫁之人,是個君王嗎?」
雲修遠皺眉,正欲搪塞,皇帝卻道:「別在這跟朕下棋,朕沒那個時間。你直說便是,朕是代清和問的。」
雲修遠吞了吞口水,低聲道:「臣以為,只要犬女喜歡便好,至於君不君王……臣不敢妄想。」
皇帝瞇眼望向遠方,語氣低沉:「清和想保護你女兒。但真正能保她一世周全的,只有君王。正因如此,他才以命相博,逼朕出手。雲愛卿,你可知,有多少貴女妒忌你閨女?」
雲修遠聞言,眉頭緊鎖,抿唇低頭,未作答。
皇帝見狀,輕笑一聲:「想來你是知道的。所以,你閨女只能嫁帝王。這,就當是朕欠清和的,朕會替他解決。」
雲修遠剛欲開口,皇帝卻抬手道:「退下吧,朕乏了。」
雲修遠應聲退下,剛走至殿門,便聽皇帝在背後喚道:「你也讓你家閨女不必自責了,這是清和自己的決定。」
語畢,皇帝又咳了幾聲,身旁的公公上前,低聲道:「陛下,該回宮服藥了。」
皇帝輕聲應道:「嗯。」
雲修遠在殿外愣了片刻,隨即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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