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深,京城柳色漸濃,細雨輕落,貢院之外早已人聲鼎沸。三場會試接連展開,士子雲集如潮,衣袍翻動,筆墨沙沙,儒風滿城。
雲庭翊身著素青儒衫,腰繫玉佩,神情沉穩。首場試題為《論文治與武備之衡》,他落筆引《周官》之言,論治國之本在於文武並重,既須修德以安民,亦須備兵以拒外侮。文中不露鋒芒,卻字字見骨,筆力沉穩如山。
三場試畢,貢院外人潮漸散。有人神情輕鬆,似已盡力;有人眉頭緊鎖,步履匆匆,彷彿仍在心中推敲文義。街角茶肆漸熱,議論聲四起,榜前紅布尚未揭開,卻已有無數猜測在空氣中流轉。
至四月中旬,榜單終於張貼。雲庭翊名列榜首,成為新科會元。
雲昭璃立於人群之外,望著榜首那一行字,心中百感陳雜。她穿越至此,原本只想改命自保,如今卻發現——哥哥已踏入朝堂,雲家於王儲之爭上再無退路。她亦終須選邊而立,無法再置身事外。
六日後,殿試展開。雲庭翊再度應試,策論之中以《論君臣之道》為題,言忠不在盲從,言諫不在逆耳,筆鋒沉穩,氣象自成。
至四月尾,昭文殿內,皇帝親頒狀元之名予雲庭翊,京城再度震動,雲家聲勢再起。
兩日後,皇帝下旨設宴,於昭文殿設席,表彰新科進士。旨意中明言,凡今科登科者,皆可攜直系親屬入宴,共襄盛舉,以示朝廷恩榮。
當日,殿前紅毯鋪展,金燭高懸,賓客雲集。雲昭璃身著淺杏色雲紋宴服,袖口綴以細金流蘇,步履間微光流轉。髮髻高挽,斜插一枝玉簪,未施濃妝,卻自有一股清潤書香之氣。雲庭翊則一襲玄青儒袍,腰繫白玉,神情沉穩如昔。
兄妹並肩而行,步履從容,舉止得體。
殿門初啟,二人一同入殿,殿中賓客目光齊聚,議論聲漸止。雲庭翊神情沉穩,雲昭璃眉眼溫婉,神色端凝,宛若畫中人物,瞬間成為全場焦點。
有人低聲道:「那便是今科狀元與其妹?」語氣中既有讚嘆,亦藏幾分探究。
雲昭璃望著殿中賓客,眼神微微一凝。腦海中忽然閃過原書所寫——雲昭璃冊封為貴妃那日,昭文殿內萬燭齊明,百官朝賀,鳳袍加身,眾星拱月。那場面盛大得幾乎令人窒息,與眼前這場狀元宴相比,竟顯得今日仍不過是序章。
此刻,她站在殿中,與雲庭翊並肩,目光所及皆是朝中權貴,耳邊低語皆是風向暗湧。她忽然有種靈魂被拉回現實的感覺——那種「我真的成了雲昭璃」的實感,如潮水般湧來。
她一直在探一條原書未寫的路,做著原書雲昭璃不曾做的事,極力遠離權謀。那些選擇雖然出於她本人的意志,卻總像隔著一層霧,令她始終覺得自己只是借住這副身軀,在扮演一個名叫「雲昭璃」的角色。
她像是在參與一場互動式角色扮演遊戲,知道劇情、知道風險,也知道自己該如何行動。但她從來沒有真正覺得——自己就是雲昭璃。
直到此刻,她站在昭文殿中,與雲庭翊並肩,成為眾人目光焦點。這場面,這位置,這氛圍——正是原書雲昭璃所鍾愛、所擅長的場景。她忽然感到一種熟悉的親切感,像是與書中角色重疊了軌跡。
這份熟悉感來得突兀,卻又理所當然。她彷彿終於與那個名字重疊,不再只是「扮演雲昭璃」的林悠然,而是——她就是雲昭璃。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此刻感覺自己不再於夢海中飄浮,而是被現實牢牢拉住。她的命運,她的選擇,她的生死,都已然與這個名字緊緊綁在一起。
皇帝端坐御座,目光掃過殿下新科進士,見人已齊,便緩聲道:「宴席開始。」
聲落之時,殿中樂聲響起,絲竹管弦交錯,舞姬踏著節拍翩然入場,衣袂飄飄如雲霞流轉。
眾人依序落座,殿中侍者穿梭如影,玉盤金盞間,佳餚琳瑯:蜜炙鹿脯、玉露鱸魚、芙蓉蒸蟹、桂花釀梨……香氣撲鼻,令人垂涎。
雲昭璃與雲庭翊並肩而坐,兄妹二人儀態端方,衣著素雅卻不失貴氣。雖已落座,仍有不少目光落在他們身上——或讚嘆,或探究,或暗藏心思。
不多時,一名身著青衫的少年舉杯而至,眉目清朗,神情誠懇。他正是今科探花——杜學海。
「雲狀元,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然風采卓然,才智過人。人人皆言雲公子文武雙全,今科奪魁,實至名歸。」杜學海舉杯一敬,語氣中滿是欽佩。
杜學海誠懇低頭:「往後我等同登朝堂,還望雲公子多多指教。」
雲庭翊微笑回敬,舉杯輕碰:「杜公子謙遜了,雲某亦是初入仕途,尚需多方請益。」
此時,榜眼之妹——岑若芙,坐於兄長岑子實身側,眼神掃過杜學海,嘴角微翹,低聲譏笑:「鄉下人就是急不及待巴結人。狀元又如何?他爹可是禮部侍郎,說不定早就知試題了。」
杜學海聽後,笑容微微一凝,眼底掠過一絲尷尬。
雲庭翊神色不變,舉杯再敬:「杜公子出身平民,能於萬人中脫穎而出,才是真正令人敬佩。雲某不過自幼耳濡目染,得些便利,方有今日之運。」
岑若芙翻了個白眼,低聲道:「惺惺作態。」
岑子實終於開口,語氣輕淡卻帶笑,望向雲昭璃:「你別說得那麼大聲,人家的妹妹可是被幾位殿下圍著轉的呢。也為難了我妹妹,沒那個機心把殿下玩弄於掌中。」
岑若芙聽見兄長岑子實那句話,嘴角含笑,眼神輕佻地掃向雲昭璃,語氣似笑非笑:「就是嘛,誰家千金這麼不正經,竟敢把殿下們玩弄於掌心嘛。也不怕惹禍上身。」
她語音不高,卻刻意壓在眾人交談之間,讓人聽得清清楚楚。幾位貴女聞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雲昭璃,神情各異。
此時,一道溫婉聲音插入其中:「雲姑娘。」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水杏色衣裙的少女緩步而來,眉眼清秀,神情恬靜。正是刑部侍郎之女——陸芷汐。
她走至雲昭璃身側,微微一福,語氣柔和:「上次之事,芷汐一直銘記於心,今日得見,特來致謝。」
雲昭璃微笑頷首:「無需掛懷,舉手之勞而已。」
陸芷汐轉頭看向岑若芙,眼神平靜,語氣卻不失鋒芒:「咦,原來榜眼是工部右侍郎大人之子啊?」
她語氣中不見譏諷,卻偏偏在「工部右侍郎」四字上加重了些,聽在耳中,竟有幾分「出身不過如此」的意味。
岑若芙臉色微變,笑意一僵:「你這是什麼意思?」
陸芷汐並未正面回應岑若芙的質問,只是垂眸輕聲開口,語氣似是與雲昭璃閒聊,又似自言自語:「聽聞岑大人之子上月在賭坊輸了銀兩,竟當場掀桌大鬧,驚動了坊司……啊,差點忘了,岑大人的千金也是個厲害人物。」
她語氣溫婉,卻字字清晰,話鋒一轉,繼續道:「京城那位富商之子,還有畫聖門下那位弟子,最近為了她鬧得沸沸揚揚。聽說兩人同時求親,岑姑娘卻只出面見了他們一回,既不拒絕,也不表態,把人心吊得高高的……」
她語氣微頓,眼神仍是平靜,卻輕輕吐出最後一句:「真是……不要臉。」
殿中氣氛微凝,幾位貴女聞言神色各異,有人掩唇偷笑,有人暗自側目。
雲昭璃聽後,眼底掠過一絲笑意,伸手輕拍陸芷汐手背,語氣柔和卻不失分寸:「都是些傳言罷了,傳言可畏,莫要與不知情之人一般見識,亂傳是非。」
她語中暗藏鋒芒,將「不知情之人」一語巧妙地扣在方才議論她與蕭晉衡和蕭墨淵之事的人身上,既為陸芷汐解圍,也為自己立場正名。
雲昭璃轉而一笑,語氣輕快:「對了,陸姑娘怎會在此?」
陸芷汐回以一笑,語氣溫婉:「我兄長也是今科進士,方才正與其他進士們寒暄。我見宴中無趣,又瞧見雲姑娘在此,便自行過來打個招呼。」
她語畢,眉眼含笑,神情恬淡如水,卻已在無形之中,將岑若芙壓得抬不起頭來。
雲昭璃點點頭,笑意盈盈:「那我們真有緣份。」
語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響起——「昭璃。」
她微微一愣,轉頭望去,只見蕭清和身著淺墨色常服,神情溫潤,步履輕緩地走來,隨即在她身旁落座。
陸芷汐見狀,立刻起身行禮,聲音柔和:「五殿下。」
她頓了頓,眼神誠懇:「多謝殿下上次不與臣女計較,芷汐銘感於心。」
蕭清和微微點頭,神色如常:「無妨。」
見他並無多言,陸芷汐也識趣地轉向雲昭璃,輕聲道:「雲姑娘,那芷汐便先回座位了。」
雲昭璃起身相送,語氣溫婉:「好,改日再敘。」
待陸芷汐離去,雲昭璃轉頭看向蕭清和,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阿和,你怎麼在這?」
同時,她心中微疑:這場宴會不是為新科進士而設嗎?蕭清和怎會出席?
蕭清和輕輕搖頭,笑容溫和:「宮人特來清和苑通知我,說是父皇希望我出席這場恩榮宴。我也不清楚詳細原因……只是,得知雲公子是當屆狀元,我便來了。」
語畢,他起身向雲庭翊敬茶,語氣誠懇:「雲公子,恭喜。」
雲庭翊接過茶盞,笑意盈面:「謝謝五殿下。」
他頓了頓,眼神帶著調侃:「只是恐怕五殿下是借恭喜我的名義,來看我妹妹的吧?」
蕭清和聞言,面上一紅,低頭靦腆:「哪裡……清和自是真心替雲公子高興。昭璃平日也總提到雲公子有多勤快,所以清和看到雲公子當上狀元後,也替雲公子開心。」
雲昭璃聽得臉頰微熱,有些害羞地輕推了雲庭翊一下:「兄長!你別逗阿和了。」
雲庭翊爽朗地笑了幾聲,氣氛頓時輕鬆起來。
雲昭璃嬌嘖著翻了個白眼,便轉頭看向蕭清和,關心道:「阿和現在身體還好嗎?還有咳嗽嗎?」
蕭清和笑著搖頭:「近日精神不錯,昭璃不必擔心。」1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VID4hcrq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