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筆無名[穿書] - 布局

兩星期後，天色微亮，朝鐘初鳴。

廖清岳站在都察院門前，手中緊握著一份密封奏摺，指節泛白，額角滲汗。他深吸幾口氣，望著天邊尚未散盡的薄霧，低聲對身旁下人道：「既然姑母看重三殿下……那……這個……我總該要提吧？」

語氣中帶著明顯的猶豫與不安，像是在說服別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下人聞言，臉色也不太好看，但仍硬著頭皮開口：「大人官階比賀大人高一品，又有太后娘娘撐腰……應該……不會有事的。」

他頓了頓，像是給廖清岳打氣：「而且……三殿下既然親自交代，您不提，反而更容易惹禍。提了，反而是忠於職守。」

廖清岳聽罷，喉頭一緊，吞了吞口水，眼神仍有些飄忽，但終究點了點頭：「……好。還有姑母幫我們。」

他整了整衣襬，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朝堂。

早朝未始，殿中已有數位重臣入座。蕭墨淵早早抵達，身著朝服，神情沉穩，站在殿前靜候。

廖清岳一入殿，便見蕭墨淵目光掃過，便即刻上前一步，拱手行禮：「三殿下。」

蕭墨淵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廖大人。」

兩人眼神交錯一瞬，便各自移開。廖清岳不敢多言，迅速退回自己原位，神情如常，唯獨手中奏摺微微顫動。

他心知肚明，今日之事，不能讓人看出與三殿下有任何私交。

不久後，蕭晉衡與賀廷相前後腳入殿。

蕭晉衡步履從容，目光掃過眾臣，忽然落在蕭墨淵身上，唇角微揚，似笑非笑。

蕭墨淵察覺，回望一眼，神情冷淡，隨即轉頭望向殿前，彷彿對方只是空氣。

蕭晉衡見狀，輕笑一聲，眼神中閃過一絲興味。

他轉頭望向廖清岳，目光如針，輕輕一瞥。

廖清岳心頭一震，背脊發涼，額角冷汗瞬間冒出。他低下頭，眼神閃爍，心中暗道：這位殿下……是不是已經察覺了什麼？

他手中奏摺似乎變得沉重萬分，彷彿握著的不是紙，而是一把刀。

朝鐘再響，皇上即將登殿。

廖清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直，眼神望向殿前，心中只剩一句話：廖某只是在做一個臣子該做的事……沒事的，沒事的。今日就算沒有三殿子的密奏，廖某得知此事後，也會將證據呈上。這是職責，是本分，是……很正常的。

片刻後，皇帝登殿，眾臣齊齊跪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微微抬手，語氣平穩：「平身。」

眾人起身，朝堂恢復寧靜。皇帝掃視一圈，開口問道：「眾卿家，今日可有要事奏報？」

戶部侍郎王庭玉率先出列，拱手奏道：「啟稟陛下，近日西南邊境番邦進貢玉石、香料及織品，禮部已依例接收，並轉呈清冊予戶部。臣已核算完畢，物資現正安排入庫。」

皇帝點頭：「朕知矣，暫留內庫，待後議處置。」

接著，刑部尚書出列：「陛下，京城南市近日有數起街坊爭執，雖不涉命案，但民怨漸起，臣憂其積怨成患，特命地方官即時安撫，並派人巡查，以防事態擴大。」

皇帝：「嗯，繼續留意。」

然後，作為禮部侍郎的雲修遠出列，神情溫和，語氣恭敬：「啟稟陛下，下月初七為七夕佳節，禮部已擬定節慶儀程，並與太常寺協調設置鵲橋祭壇，準備香案與巧果，供宮中女眷及百姓祈福乞巧。屆時宮中將設燈影巧案，夜間可觀星祈福，亦安排樂舞助興。臣願親自督辦，務求典儀周全，不失禮制，以承民俗，慰百姓之心。」

皇帝微微頷首，語氣平和：「七夕乃民間佳節，承載情意與巧思，朕亦願與天下百姓同享此福。卿家所奏甚善，務必慎重其事，切勿流於浮華。」

幾位臣子陸續奏報，內容雖有條理，但皆屬日常政務，未見緊要。

廖清岳站在原位，低頭咬唇，手指緊握，心跳如鼓。他眼神飄忽，始終不敢開口。

忽然，蕭墨淵微微側頭，雖未真正望向廖清岳，但眼神落在地面，卻明顯帶著一絲暗示。

廖清岳心頭一震，知道三殿下已在催促。

他悄悄握緊拳頭，又鬆開，重複幾次，像是在逼自己冷靜。終於，他踏前一步，拱手出聲：「臣有事奏報。」

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不變：「說。」

廖清岳深吸一口氣，語氣盡量保持平穩：「啟稟陛下，臣奉職巡查近月審案紀錄，於大理寺案卷中發現疑點，特來奏報。臣……發現大理寺卿賀大人於三月初審理『金州私兵案』時，未依律定罪，竟放走主犯——金州前副將韓策。」

朝堂一片譁然。

韓策，乃金州軍中要員，曾私自招募兵士、囤積武器，意圖另立山頭，事敗後潛逃，被捕後本應重判。

皇帝眉頭一皺，望向身旁太監：「去，將奏摺取來。」

太監應聲而出，從廖清岳手中接過奏摺，翻閱片刻，然後低聲稟報。

皇帝接過奏摺，目光冷峻，瞇眼望向賀廷相：「這裡提到，韓策私兵三百、藏匿兵器於民宅，意圖謀逆。你審此案時，竟以『證據不足』為由釋放主犯。賀卿，這是何意？」

賀廷相面色微變，拱手回道：「陛下，當時案卷確實有疑點，韓策供詞反覆，且部分證物未能查實……臣並無偏私之意。」

皇帝未語，朝堂氣氛瞬間凝重。

皇帝沉吟片刻，目光轉向蕭墨淵：「三皇子，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蕭墨淵面色如常，拱手出列：「啟稟陛下，臣認為賀大人未上報便私自放走重犯，確有欠妥。若真如所言證據不足，理應交由三法司會審，再議定罪，而非獨斷行事。」

朝堂一片靜默，眾臣目光交錯。

蕭晉衡聽罷，望向蕭墨淵，眼底掠過一抹嘲諷的笑意，唇角微揚，卻未言語。

皇帝摸了摸鬚，似在思索蕭墨淵所言，隨即轉頭望向蕭晉衡：「二皇子，你呢？對此事有何看法？」

蕭晉衡恭敬出列，拱手行禮，語氣沉穩：「啟稟陛下，臣近日偶聞金州案於朝野間議論紛紛，心中頗有憂慮。此案關乎軍政穩固，若處置失當，恐生後患。」

他語氣不疾不徐，目光平靜：「臣雖未掌政務，然上朝聽政，亦不敢懈怠。偶有耳聞，知此案中供詞反覆、證據斷續，賀大人審慎行事，或是出於謹慎，非有意偏私。」

他微微頷首，語氣轉柔：「臣以為，與其追究賀大人之過，不如命三法司會審，重查此案。如此一來，既可釐清真相，亦可昭示朝廷不偏不倚之公心。至於賀大人，若無實證偏私，則不宜妄加責罰，以免寒了忠臣之志。」

他頓了頓，語氣微轉：「朝堂之上，忠言固可貴，但若因一時情緒而誤判大局，恐非國之福。」

此言一出，朝堂氣氛微變。

皇帝聞言，卻微微頷首：「二皇子素來穩重，關心政務，朕心甚慰。」

蕭墨淵眉頭微蹙，似有所思。

而賀廷相則低頭不語，眼底掠過一絲感激。

朝議結束，群臣散去，殿外天光微亮，晨霧漸散。

蕭晉衡緩步行至偏殿，身後賀凌霄緊隨其後，腳步無聲。

殿中無人，靜得連衣袍摩擦聲都清晰可聞。

蕭晉衡停下腳步，望向窗外晨光，語氣淡然：「廖清岳終於出手了。」

賀凌霄低聲回道：「殿下所料不差，三殿下果然借他動手。」

蕭晉衡唇角微揚，眼神冷靜：「他以為自己掌握人心，便可借律法壓人……可惜，棋盤上，他只見一子，不見全局。」

賀凌霄沉默片刻，低聲問：「賀大人……是否會受牽連？」

蕭晉衡輕輕搖頭：「不會。他知分寸，亦知我所需。韓策之事，他不會多言。」

賀凌霄微微點頭，語氣低沉：「幸好殿下心思細膩，早將韓策藏至金州郊外那處……如今兵器未散，人心猶在，倒也安穩。」

他頓了頓，眉頭微蹙，語氣略帶猶疑：「只是……韓策心性難測，殿下可曾擔心他日後反咬？」

蕭晉衡目光一沉，語氣冷冽：「他不敢。他欠我一條命，亦欠賀廷相一條命。沒我允許，他早就不能苟活了。」

賀凌霄低頭應聲：「是。」

蕭晉衡望向遠方天光，語氣幽幽：「不過……還需再安排些旁證，令你父親放人之舉看似合情合理。此事不能留下破綻，免得壞了我們的大計。」

他語氣微頓，眼神深沉，聲音比平日還要低沉幾分：「只是，我倒也不想有用到韓策那天。始終……」然後又斜眼看向賀凌霄，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讓人難辨真意：「畢竟，我可是很敬愛父皇的。」

他輕輕轉身，望向殿外天光，語氣幽幽：「真心不願那一日到來。只盼父皇能明察秋毫，知曉誰才是最適合承擔這萬里江山的人。」

殿中一片靜默，唯有晨光灑落，映出他眼底一抹未明的野火。

廖清岳退朝後，便繞過街巷，前往蕭墨淵秘密經營的那間茶館等候。

他在雅間中坐立不安，等候片刻，蕭墨淵推門而入，一進門便眉頭緊鎖，握著拳，臉上帶著明顯的怒意，重重地坐下。

廖清岳見狀，立刻拱手低頭道：「殿下恕罪，是臣無能，未能助三殿下一臂之力。」

蕭墨淵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低聲道：「不關你的事，是我低估了蕭晉衡……根本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得知消息。」

他越想越怒，猛地一拳打在桌面上，廖清岳整個人嚇得彈起。

程晏見狀，默默斟茶遞給蕭墨淵，然後語氣平穩地對廖清岳說：「廖大人不必驚慌，我們殿下只是在氣自己，不會怪罪於你。」

廖清岳連忙拱手道：「多謝殿下明察。」

蕭墨淵一邊呼氣，一邊揉著太陽穴，目光落在廖清岳身上：「你覺得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這件事只有太后娘娘、我母妃知道，連信我都是用密函寄給你的。蕭晉衡怎麼會知道？」

廖清岳回想蕭晉衡早朝時的眼神，確實異常，但他實在想不出破綻所在，只得吞吞口水，低聲道：「臣……認為他可能並不知情，只是反應快，臨場找了個說辭。」

蕭墨淵閉眼，揉著太陽穴，搖頭道：「不會。以我對他的了解，他絕不會在無準備的情況下開口。他定是翻過案卷，才說得出那番話……他早就料到了。」

廖清岳聞言，臉色驟變，立刻跪地拱手，語氣驚惶：「臣沒有洩露出去啊……臣怎敢洩露？若被陛下知曉我們私下勾結，臣可是要掉腦袋的！」

蕭墨淵猛地瞪他一眼，語氣急躁：「我知道！我又沒說是你。我是叫你想清楚！難道我母妃會害我？還是你覺得太后會幫蕭晉衡？我是問你——除了你，還有誰動過那份密奏？」

廖清岳愣住，張口思索片刻，然後搖頭道：「沒有啊……今早我拿出來時，還是如剛送來時那樣，不覺得有人動過。」

蕭墨淵咬緊牙關，低聲嘆氣，又重重捶了一下桌面，隨即猛然起身，衣袍翻動。

廖清岳嚇得再次跪拜在地，額頭貼地，不敢抬頭。

蕭墨淵未再言語，轉身離開雅間，背影冷峻，殺意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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