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華貴妃親自來找蕭墨淵。
程晏剛送完茶,便見華貴妃步履輕盈地走入殿中,臉上掛著難得的笑意。
她一見到蕭墨淵,便不由分說地拉住他的手,語氣輕快:「聽聞淵兒最近與雲家姑娘一同出遊了?如何?淵兒這般出色,雲姑娘定是與你相處得極好吧?」
蕭墨淵望著母妃眼中那份期待,心中卻泛起一絲苦澀。他知道母妃是真心關心自己,但同時這份關心裡也摻雜著權謀算計。他輕輕嘆了口氣,抿唇點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不錯。昭璃姑娘是個好姑娘。」
華貴妃聽不出他話中的深意,只是笑逐顏開,雙手合十,朝天輕拜:「太好了,佛祖保佑。姑母得知此事,一定也會為你高興。」
蕭墨淵看著她這副模樣,只好無奈地轉頭看向程晏,心中暗暗冷笑:為我高興?恐怕太后是為她的大計高興吧。
華貴妃再次握住他的手,語氣柔和:「那雲家那邊……知道他們家女兒與你交好嗎?」
蕭墨淵一驚,眉頭微皺,語氣略急:「我還在與昭璃姑娘了解當中。母妃這麼急,可是要嚇壞了雲家人。」
他頓了頓,眼神微沉:「母妃,我們當真只有聯姻,才能與二皇兄抗衡嗎?」
華貴妃聞言,立刻做了個「噓」的手勢,低聲道:「淵兒莫要胡言,隔牆有耳。聯姻不是為了鬥什麼,是為了你啊。娶到喜歡的女子,不好嗎?」
蕭墨淵咬了咬牙,語氣低沉:「娶到喜歡的女子……真的好嗎?父皇當年那麼喜歡昭儀,但納昭儀之後呢?自我有記憶以來,就沒見過父皇真正高興過。」
華貴妃臉色驟變,慌張地捂住他的嘴,額頭冒汗,聲音都顫抖起來:「你瘋了嗎?你父皇不是下令不許再提那位?你別再說了!」
蕭墨淵拉開她的手,眼神冷冽:「母妃若會害怕,當年又何必與她鬥得你死我活?啊——不是,是母妃自己鬥。」
他瞇起眼,湊近華貴妃,低聲道:「我那時雖小,但我記得,您對那位的態度,一直都很差。」
「啪!」華貴妃一巴掌打在他臉上,眼中含淚:「母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你真如姑母所說,因為最近與蕭清和接觸多了,就同情起他,連我這個母親也要責怪了嗎?」
她氣得拍打胸口,聲音顫抖:「我怎麼就生了你這個逆子!當年……當年也不止是我啊!其他妃子,個個都對她心有不甘!你怎麼就只怪你母妃!」
蕭墨淵沉默片刻,深吸幾口氣,好讓自己能維持理智。他頓了頓,直看著華貴妃,語氣冷靜卻堅定:「臣認為,可以請廖右都御史指證大理寺卿大人審案不公,放走重犯,從而削弱二皇子勢力。」
華貴妃聞言,瞪大眼睛,震驚不已:「你瘋啦!你想讓我堂兄對付那姓賀的?」
她猛地抓住蕭墨淵的手,語氣近乎癲狂:「別忘了,我堂兄也是太后娘娘的娘家人!你要他做這種事,太后娘娘不會放過我們的!」
蕭墨淵咬牙切齒,冷笑一聲,湊到她耳邊低語:「母妃不願娘家人承受一絲風險,卻要我拉雲家入局。是因為雲侍郎官職比你堂兄低,所以可以犧牲?還是因為雲家背後沒有任何殿下的勢力,死有餘辜了?」
華貴妃紅著眼,整個人都在顫抖,又是一巴掌打下:「你就這麼想母妃嗎?母妃是這樣的人嗎?雲家祖父好歹也是前鎮邊大將軍,更別說雲姑娘母親沈氏娘家曾出宰相!他們怎會被犧牲?母妃與太后娘娘不過是想為你選個良配罷了!你就要把我們想得這麼髒嗎?」
蕭墨淵嘲諷地輕笑,點點頭:「嗯,所以……是因為雲家勢力強大,母妃與太后娘娘才巴不得立刻勾結?兒臣總算懂了。原來兒臣就是個不靠外部勢力就無法爭勝的廢人?好,我知道了。」
「蕭墨淵!」華貴妃怒聲喊道。
這時,殿外傳來通報聲:「太后駕到——」
殿外通報聲一落,氣氛瞬間凝住。
華貴妃立刻止住眼淚,整整衣襟,跪伏在地,聲音恭敬:「臣妾恭迎太后。」
蕭墨淵卻仍坐在椅上,雙臂抱胸,神情冷峻,眼神不動如山。
太后緩步入殿,身後隨著幾名宮人,步履穩重,氣場沉靜而威嚴。她目光掃過跪地的華貴妃,又落在仍坐著的蕭墨淵身上,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
正當華貴妃轉身望向蕭墨淵,手指微顫,正要伸手拉住他的衣襬,低聲催促:「淵兒,快跪下——」
太后忽然輕笑出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得令人心頭一震:「都是一家人,華貴妃你跪什麼呢?」
華貴妃一愣,手停在半空,抬眼望向太后,眼中滿是疑惑:「啊?」
太后笑容慈祥,卻皮笑肉不笑,語氣輕柔得像在哄小孩:「本宮之前不是叫你不要整天畏首畏尾嗎?旁人不知情的,會以為本宮欺負你。」
她語畢,目光一轉,落在蕭墨淵身上,眼神深沉,語氣微妙:「瞧瞧,這次墨淵做得多好。如此這般,倒有像當皇帝的潛質。本宮看啊……墨淵越來越像他父皇了。」
殿中的空氣驟然冷了幾度。
華貴妃臉色瞬間煞白,額角滲出冷汗。
她知道,太后這句話看似讚賞,實則暗藏鋒芒。
皇上向來對太后冷淡疏離,名義上雖尊稱她為「太后」,不過是因她曾為先皇皇后,才不得不給予這份尊位。她並非皇上的親生母親,血脈之隔令皇上對她始終心存戒心。更何況太后素來喜歡插手朝政,事事干預,皇上早已忌她干政成癖。平日裡若無外人在場,皇上甚至連基本的禮節都不願施予,對她的態度冷漠得近乎無視。
如今她一句「越來越像他父皇了」,表面似是讚賞蕭墨淵帝王之姿,實則暗藏鋒芒——將蕭墨淵與皇上劃上等號,意指他也開始目中無人,甚至對太后不敬。
華貴妃指尖冰冷,心跳如擂鼓,幾乎要失聲。她急忙再次伸手,想拉蕭墨淵的衣襬,好提醒他跪下。
太后看到她的小動作後,卻語氣一沉,冷冷截斷:「不準跪。」
華貴妃手勢僵住,整個人如被定住。
太后與蕭墨淵對視片刻,殿中寂靜無聲,氣氛如凝霜般沉重。
蕭墨淵終於起身,雖未跪下,卻行了標準的拱手禮,聲音沉穩有力:「臣孫參見太后娘娘。」
太后輕笑了幾聲,步上前去,抬手輕拍蕭墨淵的肩:「本宮的好皇孫,這就對了。做皇帝啊,可不能像你母妃那般膽小。」
她話音未落,便轉身坐到了蕭墨淵方才所坐的位置上,動作自然,卻帶著一絲刻意。她端起案上的茶盞,輕啜一口,語氣悠然:「一家人嘛,行禮時以一家人的方式來行就行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暗藏深意——不必像華貴妃那樣跪得誠惶誠恐,但也不能像皇上那般冷漠無禮。她是在提醒蕭墨淵:你是本宮娘家人所出,與我有血脈牽連,便不能像你父皇那樣,把本宮當成外人。
蕭墨淵轉身看著太后,嘴角微揚,笑得雲淡風輕,毫無惱意。他在太后身旁的椅子坐下,語氣不卑不亢:「既然是一家人,有些話,臣孫就直說了。」
太后挑了挑眉,眼角餘光掃過仍跪在地上、不斷搖頭的華貴妃,然後轉回視線,笑意盈盈地望向蕭墨淵:「都是一家人,見什麼外?說吧。」
蕭墨淵拱手,語氣沉穩:「臣孫想請廖右都御史於朝堂之上,指證大理寺卿大人審案不公,放走重犯。」
華貴妃面色瞬間刷白,身子微微一顫。但太后卻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這種事,不用問本宮意見。廖家人,都是你的棋子。」
華貴妃聽罷,震驚地在太后與蕭墨淵之間來回望,眼神滿是困惑與不安——她從未想過,自己敬重的姑母,竟早已將廖家上下視作墨淵手中之棋。
蕭墨淵微微點頭:「謝過太后娘娘。臣孫近日查得些許證據,稍後會命人將證據送至廖右都御史手中。」
太后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未作聲。心中卻頗為滿意——蕭墨淵仍願與她交代,證明他尚在掌控之中。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靜靜地看著茶面漣漪。
殿中再度陷入短暫寂靜。
太后忽然望向華貴妃,語氣輕柔卻不容置疑:「貴妃還想跪到什麼時候?」
她又轉頭看向蕭墨淵,笑意深深:「有些人,跪得太多,便忘了怎麼站;有些人,站得太久,便不肯再跪。墨淵,你定要切記,別當這種人。該跪時跪,該站時站啊。」
蕭墨淵心知太后藉機敲打自己,便拱手應道:「臣孫自是明白。」
華貴妃慌亂地在宮女攙扶下站起,神情尷尬,隨即坐到離他們稍遠的凳子上,彷彿想逃離這裡。
太后望著蕭墨淵,笑意更深,輕拍他的手背:「近日,與雲昭璃單獨出遊了?」
蕭墨淵垂下眼眸,掩去情緒:「若不算在旁的下人,確實是單獨出遊了。」
太后捂嘴輕笑:「本宮這個好孫兒,原來如此喜歡開玩笑?」
她又轉頭看向華貴妃,笑意未減,華貴妃卻如坐針氈,只能勉強擠出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容。
太后再次輕拍蕭墨淵手背,語氣似笑非笑:「如此甚好,開竅就好。記得,追求女子,可別帶上兄弟了,嗯?本宮知你重情重義,念舊情深,但也不至於帶著兄弟去追求姑娘,知道嗎?」
蕭墨淵聞言,硬是壓下了心中煩躁,表面上卻微微一笑,低頭行禮,語氣恭敬:「太后娘娘教誨,臣孫銘記於心。」
太后見他姿態恭順,笑意更深,語氣輕快:「那便好。本宮也不多留,你母妃近日情緒不穩,記得多陪陪她。」
語畢,她起身離席,步履從容,華貴妃忙不迭地起身相送。兩人身影漸行漸遠,宮燈光影在地面拉出細長的剪影。
蕭墨淵仍站在原地,未曾移步。他目光落在太后與母妃的背影上,眼神漸漸沉冷,如霜雪覆面,毫無溫度。1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obXFgYt4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