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宮燈搖曳,程晏快步踏入承華殿,神情凝重,低聲稟道:「殿下,華貴妃娘娘……仍在靜慧堂跪拜,已足足一日。」
蕭墨淵聞言,眉心微蹙,沉聲道:「我們走。」說畢,衣袍一擺,步履堅定,直往靜慧堂而去。
殿門輕啟,香氣撲面而來。他一踏入堂中,便見母妃跪於佛像前,額頭紅腫,臉上淚痕未乾,身形微顫,仍在叩首。
他心頭一震,快步上前,俯身扶起華貴妃,語氣低沉:「母妃,您怎麼在這裡跪拜了這麼久?」
華貴妃抬眼望他,眼中滿是驚慌與疲憊,卻未及回話,他已神色一暗,聲音壓得極低:「可是太后之意?」
華貴妃聞言,神情一變,急忙伸手,食指抵住他唇上,聲音顫抖:「淵兒,有些話莫要胡說。」
蕭墨淵咬緊牙關,眼底閃過一絲怒意,低聲道:「太后當真連那點親戚情份都不顧了麼……」
「淵兒!」華貴妃急急喚道,聲音中滿是懇求。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心中怒火,語氣轉為溫柔:「好,母妃,我不說了。現在您先同我回承華殿,好嗎?」
華貴妃搖頭,眼神堅定,重新跪回軟墊之上,雙手合十,語氣低沉:「我要連同太后那份一同祈福。」
她突然想起太后所言「報應」,心頭一震,便微微挪動身子,將自己正跪的那張軟墊往旁邊移了半寸,空出一角乾淨的位置。她伸手拉住蕭墨淵,語氣柔中帶急:「淵兒,你也拜一下,快向佛祖展現你的誠心。」
蕭墨淵望著母妃紅腫的額頭與顫抖的手指,心中百味雜陳,低聲道:「母妃……」
華貴妃輕聲哄道:「母妃知道你不信神佛,但現在莫要胡鬧,拜了比不拜好。你就當求個安心,嗯?陪母妃拜一會兒,你拜一下,累了可直接回承華殿,不用等母妃。」
殿中燭火微晃,佛像金身莊嚴,蕭墨淵沉默片刻,終於緩緩跪下,與母妃並肩而拜。
他抬眼望向佛像,眼神卻如同看著仇人,心中冷聲暗道:「若世上真有神佛,那麼為何太后仍未得到她的報應?」
華貴妃見蕭墨淵雙手合十,低頭閉眼,終於安心地笑了笑,輕拍他肩膀,語氣溫柔:「淵兒,你回去吧,不用陪母妃,母妃再拜一會兒。」
蕭墨淵張了張口,見母妃微笑著點頭,終究不便多言,只得起身,語氣低沉:「那母妃要多注意身體,不要為了祈福累壞自己了。」
華貴妃輕輕點頭,目送他離去。
蕭墨淵步出靜慧堂,夜風拂面,燭火在身後搖曳。他停下腳步,低聲對程晏道:「明日,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讓昭璃姑娘單獨與我約會。」
程晏拱手應道:「是。」
次日清晨,雲昭璃剛踏出雲府,正想前往清和苑探望蕭清和的病情,卻在府門外見到一抹熟悉身影。
蕭墨淵立於石階之下,身著墨色常服,神情如常,見她出門,便笑意盈盈地上前一步,握上她的手腕,語氣輕快:「昭璃姑娘,聽聞今日城東有民間團體在街上表演歌舞,我們去看看,如何?」
雲昭璃心中雖然微動,對歌舞表演頗有興趣,但想到蕭清和昨日咳得厲害,仍放心不下,便輕輕拉開蕭墨淵的手,語氣婉轉:「改日吧?我現在要去看阿和,他昨天咳得厲害。」
蕭墨淵再次伸手握住她腕,語氣不疾不徐:「我知道,所以我今早已讓宮中最好的御醫前往清和苑了。你今日不妨放鬆一下,有御醫們看著,五弟不會有事的。」
雲昭璃微蹙眉心,剛欲開口反駁:「但是……」
話未出口,蕭墨淵已不再多言,忽然一把將她抱起,轉身上了馬車。阿桃見狀驚呼:「哎!三殿下!放開我們小姐啊——」話音未落,程晏已俐落地將阿桃撈起,送上後一架馬車。
車廂內,雲昭璃被安置於軟墊之上,眉頭緊鎖,目光冷冷地打量蕭墨淵:「誰惹你啦?」
蕭墨淵一怔,以為自己方才的煩躁已表露無遺,便低聲問:「為何這般問?是我……剛才語氣有不妥?」
未等她回應,他已迅速以笑掩飾心中慌亂:「我只是怕來不及看表演,那民間團體不是常出來表演的,可能因此語氣急了些,昭璃姑娘莫要見怪。」
雲昭璃托腮望著他,眸光清澈,搖了搖頭:「不是喔,你語氣跟往常一樣……可……我覺得你今日好像有點焦躁。是因為皇上?因為你二皇兄?」
蕭墨淵聞言微怔,心中一震——她竟能察覺他的情緒。他一直以為她眼中只有蕭清和,並不關心自己,如今知她竟能讀懂他的心意,不禁心頭微動。
他笑著搖頭:「都不是,只是近日天氣漸熱,人自然有點急躁。」
雲昭璃半信半疑地望著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吧。不想說就算了。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
蕭墨淵眼中一亮,語氣急切:「昭璃姑娘把我當朋友?」
雲昭璃斜睨他一眼,語氣嫌棄:「沒有。但你老是跟人說我們是朋友,所以我以為你會跟朋友說心事呢。看來三殿下也沒真心把我當朋友。」
蕭墨淵急道:「當然不是!我是真心待昭璃姑娘的,只是……宮中的事,不便多說。」
雲昭璃笑著點頭:「我知道。」
她語氣一轉,俏皮一笑:「你要跟我說,我也不願意聽。你千萬別告訴我啊?我可不想被捲入你們皇家那堆破事中。」
蕭墨淵眼神微動,心中一震——她不願被捲入,而他如今所做之事,卻正是將她一步步牽入棋局。他沉默片刻,試探著問:「昭璃姑娘對五弟那麼好,可是因為他不爭儲?」
雲昭璃毫不猶豫地搖頭,語氣誠懇:「今天就算不是阿和,是二殿下和三殿下以外的殿下與我交好,我也會把他們當朋友。」
蕭墨淵語氣微急:「為什麼?因為他們沒競爭力?便能讓你安心?」
雲昭璃靜靜望著他,語氣平穩:「我不跟二殿下好,是因為我搞不懂他在想什麼……而且……如果我做錯什麼的話,他很大機會殺了我。而不跟三殿下你好……是因為我會連累你。」
蕭墨淵凝視她,語氣低沉:「你說你不想連累我,昭璃姑娘又何曾拖累過我?何談連累?還是……昭璃姑娘也聽信坊間傳言,認定我是個狼子野心之人,所以怕了?」
雲昭璃靜默片刻,輕輕搖頭,語氣溫婉:「並非如此。」
她輕輕掀開馬車的簾子,望向遠方,語聲如水,似在自語:「我曾讀過一本話本,書中反派行事乖張,言語刻薄,人人唾罵。可細讀之下,卻發現她不過是自幼受寵,性情驕縱,並非心懷惡毒。她所犯之錯,源於一念之情,一時之妒,並非罪大惡極。」
她頓了頓,眼神微垂,語氣輕柔:「只是世人總以主角之眼評人,反派便成了萬惡之源。可若換個角度看,或許她也只是個……不被理解的人罷了。」
她轉頭望向蕭墨淵,眸光澄澈,語聲低緩:「話本之中,主角光芒萬丈,旁人若稍有鋒芒,便成了反派。二皇子乃儲君呼聲最高之人,你與他並肩,自然如話本那般,成了那『心懷不軌』之人。世人未曾細看,只憑一紙劇本,便將你視為萬惡之源。」
她語氣微頓,眼神複雜,似有千言萬語卻難以啟齒:「所以……我拒絕你,不是因為流言。只是……我心中總有一種預感,彷彿有什麼大事將至,而我……或許正是那場風波的引子。」
她輕輕一笑,眼底藏著難言的苦澀:「你若要笑我封建迷信,也無妨。就當我覺得……與你八字不合罷了。」
蕭墨淵聽後沉默了一下,他一向覺得這種封建迷信之說很荒謬,但如今卻也覺得雲昭璃所言的,並非全是無稽之談。
她所言的「風波引子」,聽來荒謬,細想卻不無道理。
在一切的起點——賞花宴中,太后因為賞識雲昭璃,才有後續婚配之事;正因有婚配之事,蕭晉衡才摻局追求雲昭璃;而蕭晉衡摻局,五弟才被牽連其中;又因五弟牽連其中,才讓母妃受罰。
每一樁,每一件,皆與雲昭璃脫不了關係,所有的線,都連到她身上。
她明明不願摻局,卻偏偏被局勢推著走,無法抽身。她如落入蜘蛛網中的獵物,蜘蛛未至,其他狩獵者卻早已對她虎視眈眈。
蕭墨淵眉頭微蹙,眼神幽深。他一直以為這盤棋局的推手是太后與蕭晉衡,雲昭璃不過是盤上的一子。可如今她竟能預感自己是風波引子,這份敏銳,令他心中泛起一絲不安。
她不可能知道太后暗中佈局之事,卻偏偏感知到自己或成引子。
蕭墨淵瞇了瞇眼,心中想著:她為何會有此判斷?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祕密?還是……她真的有某種天賦?如果只是一種直覺,就讓她防備至此,那也未免太過說不通了。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食肆,她曾笑言自己被相士說她「剋夫」。當時他只當玩笑,如今卻不禁將那句話重新翻出來琢磨。
他望著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探究:「昭璃姑娘,之前你曾提及那位相士……可否介紹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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