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夜色沉沉,宮牆外秋蟲低鳴。顧芷蘅早已收拾妥當,包袱不多,只是幾件貼身衣物與阿梨親手縫好的小囊。雲庭翊暗中安排的馬車與侍衛早已候在宮外小道,位置隱蔽,不易引人注意。
綺雲殿內,燭火幽幽。雲昭璃披著素色外裳,眉眼沉靜,心底卻翻湧不休。她屏退左右,只留阿桃在側,低聲吩咐:「時辰到了,走吧。」
顧芷蘅與阿梨緊緊跟隨,三人一行自偏殿後門而出。夜風微涼,月光被厚雲遮掩,四周一片昏暗。雲昭璃心中暗暗慶幸——這樣的天色,正好掩人耳目。
她領著二人沿著宮中小道而行。小道狹窄,兩側皆是高牆,偶有巡夜宮人遠遠的燈火閃過。雲昭璃屏息凝神,步伐輕快,每一步都踩在石縫間,避免發出聲響。阿桃在後,時不時回首張望,確保沒有被尾隨。
走到一處偏僻角落,牆角早已有人候著。正是雲庭翊派來的侍衛,身著夜行衣,神色冷峻。見到雲昭璃,立刻俯身行禮,壓低聲音:「娘娘,馬車已備好,隨時可出宮。」
雲昭璃點了點頭,轉眸望向顧芷蘅。她眉眼柔婉,聲音壓得極低:「婕妤,從此以後,你便不再是宮中人。外頭的宅子已置妥,我兄長會安排人護送你與阿梨。你要記住,無論如何,都不要再回頭。」
顧芷蘅眼眶泛紅,指尖顫抖,終於盈盈一拜,聲音哽咽:「娘娘……妾身不知該如何報答。若非娘娘,我們恐怕一生也要被困在宮中。」
雲昭璃伸手將她扶起,目光沉靜卻帶著一絲柔光:「不必報答。這是我欠你的。去吧,保重。」
顧芷蘅與阿梨在侍衛護送下,快步走向牆角暗門。那裡早已打通一條隱秘小道,直通宮外。夜風拂過,竹影婆娑,馬車靜靜候著。顧芷蘅回首望了一眼,見雲昭璃立於昏暗燈火下,身影清冷卻堅定。她心中一酸,終究轉身上車。
車輪緩緩轉動,聲音被夜風掩去。馬車漸行漸遠,消失在小道盡頭。
八月的夜風拂過,雲昭璃立在昏暗的燈火下,指尖仍緊緊摩挲著衣袖,心口翻湧不休。她眼底閃過一抹激動,她從未想過自己竟真能幫顧芷蘅瞞到這一步,連續數月的隱忍與佈局,終於換來她、阿梨還有她腹中的孩子得以悄然離宮。這一刻,她心中既有一絲安慰,又有難以言說的顫意。
然而,激動之下,恐懼亦如影隨形。她深知,若蕭晉衡察覺自己暗暗放走了懷有龍種的婕妤,必是欺君之罪,刀斧加身,砍頭都不足以抵罪。這念頭令她背脊一寒,呼吸都微微顫抖。可即便如此,她仍覺得值得。她不願再讓命運的棋局重演,不願再有人因她而死。只要顧芷蘅能安然離宮,便算是她逆天而行的一次成功。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轉身回宮。步伐沉穩,卻帶著一絲隱忍的急切。心底暗暗祈求著雲庭翊能妥善安置好顧芷蘅,並早日傳來信件,告訴她她們一切平安。唯有那封信,才能真正安撫她此刻翻湧的心。
十月初,京城已降初雪。宮苑銀裝素裹,玉階覆霜,枝頭掛滿冰晶。蕭晉衡心情大好,特設「賞雪宴」,邀宗室與後宮妃嬪齊聚御花園。
御花園內,彩簾輕垂,冰燈高掛,雪色映照下,燭火搖曳如星。案几上早已備好溫的桂花酒、薑糖糕與熱湯圓。眾人衣袂華美,坐於雪景之中,氛圍既清冷又華麗。
蕭晉衡身著深色冕服,端坐主位,眉眼間透著幾分喜悅。見眾人齊聚,他舉杯笑言:「今歲初雪,正好與諸位同賞,朕心甚慰。」眾人齊聲應和,氛圍一時和樂。
正當宴席進行到一半,蘇婉清忽然開口:「娘娘,妾身方才數了數,似乎少了一位。顧婕妤……怎麼不見了呢?」
殿中一靜。眾妃嬪面面相覷,神色各異。有人低聲竊語,有人眉心微蹙,卻無人能答。
只有知情的雲昭璃,心口猛地一緊,指尖在桌下緊緊握攏,額角微微滲出冷汗。她面上卻仍舊含笑,裝作與眾人一樣茫然,目光淡淡掃過人群,似乎也在疑惑顧婕妤的去向。
蘇婉清眼底閃過一抹冷光,暗暗勾起嘴角,語氣柔婉卻帶著試探:「婕妤九月應該已經解除禁足令。貴妃娘娘,她禁足時的飲食是你差人送到她宮裡的,你可知她如今去了哪裡?」
雲昭璃心口一緊,卻在瞬息間收斂情緒。她微微一笑,指尖輕輕摩挲著假肚子,語氣柔婉卻平靜:「昭儀也說了,婕妤九月已經解除禁足令。那之後的膳食已經不由本宮負責,自然不清楚婕妤於自己宮中幹什麼。」
她語氣淡然,笑容恬靜,似乎毫不在意。可桌下的手仍緊緊握攏,指節泛白。額角的冷汗在雪光下閃爍,只有蘇婉清看得清楚。
蘇婉清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眼底寒光一閃,卻柔聲回道:「原來如此。妾身只是好奇,娘娘莫要誤會。」
殿中氛圍微妙,眾人心中暗暗揣測,卻不敢多言。
蕭晉衡亦扭頭凝視著雲昭璃,心中疑竇漸生,眉心微蹙。就在此時,蘇婉清忽然柔聲笑道:「也許婕妤仍在氣當日被娘娘當眾懲罰,所以故意不來賞雪宴吧。」
蕭晉衡聞言,臉色瞬間沉下,冷聲斥道:「胡鬧!她衝撞了貴妃在先,如今還敢給臉色貴妃看?來人!去靜霜閣,把她揪出來!」
雲昭璃一驚,正欲找藉口阻止,卻見蘇婉清忽然湊近蕭晉衡,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各王爺和公主都在呢。若婕妤氣在頭上,在宴席上做了什麼不當之事,豈不壞了各位的雅興?不如暫且算了,之後再罰。」
蕭晉衡沉吟片刻,眉心仍緊鎖,終於點了點頭:「昭儀想得周到。算了,朕也不想讓一個婕妤破壞大家心情。不用去找她了。」
雲昭璃心中疑惑,暗暗覺得怪異。蘇婉清素來與她為敵,怎會忽然替她解圍?她抬眸望去,只見蘇婉清唇角勾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眼底寒光一閃,令她心底更添不安。
席間,蕭墨淵亦眉心微蹙。他清楚雲昭璃不是那種隨意懲罰人的人,連下人她都少有苛責,更何況是蕭晉衡的嬪妃?這其中必有隱情。他目光凝定,緊緊盯著雲昭璃,心中暗暗盤算:必須找個機會與她獨處,問個明白。
然而,他這一眼卻被蕭晉衡捕捉到。雲昭璃並未察覺,可蕭晉衡心底的妒火卻猛然燃起。雪光映照下,他眼底的陰影更深,胸口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偏偏席間真正的眉目傳情,他卻全然未見。龔若盈與蕭珩之雖隔席而坐,眼神卻頻頻交會。她眉眼低垂,卻在雪光下悄悄勾起一抹笑意;他則不時側眸,眼底柔光一閃即逝。兩人之間的默契,宛如雪夜裡暗暗燃起的火焰,雙向交流,旁人若細看,便能察覺其中微妙。
蕭晉衡卻只盯著蕭墨淵,心底暗暗咬牙:蕭墨淵竟敢如此放肆,在朕面情仍目不轉睛地看著昭璃!
他胸口怒火翻湧,指尖屈曲,幾乎要將酒盞捏碎。諷刺的是,他眼中所見的「威脅」,只是孤單的一道目光;而真正的情意暗流,卻在他眼皮底下悄然燃起,無人察覺。
蘇婉清坐在一旁,眼角餘光悄悄捕捉到蕭晉衡臉色的變化,唇邊笑意卻更深了一分。她眉眼低垂,神色仍舊柔婉,似是專心聽著樂音,心底卻暗暗冷笑:果然,只要同時扯上恭王跟雲昭璃,便能令陛下心火難平。恭王的目光,正好成了她的利刃。若能讓陛下因妒火而對雲昭璃生疑,便是她最想要的局。
雪光映照下,她神色安然,指尖輕輕摩挲酒盞,面上仍是恬淡的笑容,仿佛她只是靜靜地賞雪。可眼底卻閃過一抹得逞的狠毒與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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