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綺雲殿偏殿香氣清淡,案几上依舊備著一盞溫熱的安胎藥。顧芷蘅在阿梨陪同下輕步入殿,盈盈一拜。雲昭璃目光沉靜,示意她坐下。
待顧芷蘅坐下後,雲昭璃低聲開口,語氣壓得極低:「婕妤,安胎藥一事似乎已經被人知曉。昨日我雖已搪塞過去,但恐怕有心之人不會放棄,定會繼續追查。為了你和孩子的安危,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場戲。」
顧芷蘅聞言,神色緊張,眉心微蹙:「娘娘……不如妾身直接跟陛下坦白吧?妾身不擅演戲,怕會連累娘娘。」
雲昭璃搖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複雜的,你只要配合一下便好。」
顧芷蘅沉吟片刻,終於低聲道:「娘娘不妨先說計劃。」
雲昭璃湊近她,聲音壓得更低:「我打算於下周辦一場茶會,表面上是為了維繫宮中姐妹感情。到時候,我會在茶會中故意為難你,你只需表現得害怕就好,其他不用多做。」
她的目光落在顧芷蘅微隆的腹部,語氣柔婉卻堅定:「當天記得穿寬身衣裳。」
顧芷蘅眉心緊蹙,語氣不解:「為何娘娘要當眾對妾身發難?娘娘的計劃……不是假裝懷孕嗎?」
雲昭璃輕嘆:「那是最後的手段,若有人真的查出每日送來我宮中的藥是安胎藥,才用以掩飾。但除此之外,你的肚子也要藏啊?這樣……你當天只需要比約定時間晚兩刻鐘到,我便藉機發難,說你不尊重我,也不尊重茶會。然後你就說自己在繡給陛下的香囊時入神,忘了時辰,所以遲到。再倒茶賠禮,不小心濺到我身上,我便罰你禁足三個月,不許任何人探望。這樣,你的肚子就能藏住了。」
顧芷蘅仍有顧慮,低聲道:「可是……娘娘也可以偷偷禁妾身足,不必在眾人面前演這場戲吧?這樣……娘娘的聲譽會受損。」
雲昭璃神色冷靜:「唉,公開還是私下罰,都是破壞聲譽。公開反倒能有『人證』,證明你確因衝撞我才被罰。若私下禁足,反而容易被有心人拉攏你,發現秘密。」
顧芷蘅想了想,後宮中似乎只有蘇婉清一直嘗試拉攏自己,低聲反問:「娘娘口中的有心人……是昭儀?」
雲昭璃一愣,沒想到她這麼聰明,隨即尷尬一笑:「沒事沒事,就當是猜測吧。」
顧芷蘅凝視她,語氣堅定:「妾身感覺娘娘知道很多我們其他嬪妃不知道的事。妾身可以配合娘娘,但妾身希望娘娘能告訴妾身全部的事,不然……妾身不願配合。妾身不想連累娘娘,妾身需要確定娘娘的方案不會害到任何人。」
雲昭璃沉默片刻,終於屏退左右,只留下二人於殿中。她握住顧芷蘅的手,聲音低沉:「不知道婕妤可相信世上有奪舍一說?」
顧芷蘅眼神微凝,神色凝重,緩緩點頭:「小時候村中有一婦人落水後被救回,性情大變。那時她家中請過大師幫忙看看是怎麼一回事,那時就聽過大師說——那是奪舍。」
雲昭璃抿唇,點點頭,然後低聲道:「我,其實不是雲昭璃。」
顧芷蘅驚愕,卻仍安靜聽她說下去。雲昭璃目光複雜,聲音低柔:「在雲昭璃十四歲那年,我奪舍到她身上。可我的情況更複雜……就是……嗯……」
雲昭璃苦惱地斟酌用詞,然而繼續說:「我原本所處的時代,與這個時代不同。在我附身前,我正看著一本話本,那話本,正是寫著你們的事——就是包含雲昭璃在內,以及宮中眾姐妹的事。因此,我才知道你跟阿梨是一對的。我是從那話本中得知的。」
看到顧芷蘅神色變幻,雲昭璃終是失笑:「抱歉,你就當我瘋了吧。」
顧芷蘅搖頭,回握她的手,語氣真摯:「不,娘娘,妾身想繼續了解。」
雲昭璃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其實話本中的雲昭璃是極惡之人,陷害嬪妃、欺壓下人。當她發現你懷孕時,便禁你足,之後再把你趕出宮,再買兇殺你和孩子。」
顧芷蘅一驚,不解地問道:「可娘娘現在分明不是話本裡的惡人啊?那我的孩子……」
雲昭璃搖頭,語氣沉重:「對。我原以為只要不重蹈覆轍便好。但我發現,即便我不做那些事,我現在的人生……依舊跟著話本走。而且話本中的蘇昭儀心地善良,可如今……她卻多番陷害我。我怕話本中對你不利的劇情,會由她來實現,最後仍推到我身上。所以,我要先順著話本走,把你禁足,再借父親和兄長的力量,偷偷送你和阿梨出宮,並派侍衛保護你們。這樣,你在話本中的悲劇就不會再發生了,怎樣?」
顧芷蘅垂眸沉思,聲音低柔:「妾身自然相信娘娘……但這不就是讓娘娘再次成為話本中的惡人麼?雖然妾身能活下來,但在旁人眼中,娘娘仍是因為妒嫉而懲罰妾身。」
雲昭璃笑意淡淡,語氣堅定:「沒事,只要你相信我就好。反正這一生,我只刁難過你。我沒有刁難、陷害過其他人,我的名聲不會到話本中那般不堪。」
顧芷蘅終於點頭,眼神裡透出一絲決然:「好吧,妾身會配合娘娘。」
一周後,御花園新設的茶席已然布置妥當。亭台水榭間,彩簾輕垂,沉香氤氳,茶香清淡。綺雲殿的侍女們忙碌穿梭,案几上擺滿精緻茶具與糕點,氛圍看似和樂。
雲昭璃一襲淺金宮裝,端坐於主位,眉眼沉靜,神色間透著幾分冷峻的威儀。
柳清芙最先到場,笑意柔婉,坐於雲昭璃左側,顯得恭順。蘇婉清緊隨其後,月白宮裝,笑容溫婉,眼神卻暗暗掃視四周,似在探查。蔣芷蘭與魏書瑤並肩而坐,低眉順眼,神情各異。眾人皆已落座,唯獨顧芷蘅遲遲未至。
片刻後,顧芷蘅方才姍姍來遲,身著寬袖素衣,眉眼間透著緊張。她盈盈一拜,聲音顫抖:「妾身參見娘娘。」
雲昭璃目光一冷,語氣森然:「婕妤,你竟敢在本宮的茶會上遲到?這是何等不敬?」
殿中瞬時寂靜,眾妃嬪皆暗暗一震,目光齊齊落在顧芷蘅身上。顧芷蘅面色慌張,急急起身,聲音顫抖:「妾身罪該萬死!妾身只是繡香囊時入神,一時忘了時辰,並無不敬之意。」
她說罷,急急上前倒茶賠罪。誰料手一顫,茶水濺落,灑在雲昭璃衣袖之上。殿中一片驚呼,蘇婉清眼底閃過一抹冷笑,卻仍柔聲勸解:「婕妤心急,才會失手。娘娘莫要動怒。」
雲昭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聲音冷峻:「婕妤不尊重茶會,還在眾人面前衝撞本宮。如此無禮,本宮豈能容忍?來人,傳令——顧婕妤禁足靜霜閣三個月,不許任何人探望。」
眾妃嬪面面相覷,心中暗暗震驚。柳清芙眉心微蹙,卻不敢多言。魏書瑤低下頭,心中暗暗慶幸不是自己。蔣芷蘭則悄悄望向顧芷蘅,眼底滿是憐憫。
顧芷蘅臉色慘白,身子微顫,卻仍盈盈一拜,聲音顫抖:「妾身遵命。」
這時,忽有侍從高聲通報:「陛下駕到——」
眾妃嬪一驚,紛紛起身。雲昭璃一驚,分明未曾料到蕭晉衡竟會親臨。她飛快收斂神色,起身迎上,輕輕一欠身:「臣妾參見陛下。」其餘妃嬪也隨之欠身請安。
蕭晉衡笑意盈盈,目光落在雲昭璃身上,語氣溫和:「平身吧。」他原是聽聞雲昭璃設茶會,邀請眾嬪妃共聚,以為她終於願意替他打理後宮,便欣然前來探望。誰料一入園,便見顧芷蘅跪於席前,神色慘白。
他眉心微蹙,望向雲昭璃,語氣帶著疑惑:「這是怎麼回事?」
雲昭璃心中一緊,暗暗思索對策,正欲搪塞過去,蘇婉清卻柔聲開口,語氣似是在幫忙解釋,卻暗中希望蕭晉衡會覺得雲昭璃無理取鬧:「回陛下,顧婕妤方才不小心將茶灑在貴妃娘娘裙上,可能燙到了娘娘,所以娘娘罰她禁足三月。」
蕭晉衡低頭一望,果見雲昭璃裙上茶漬未乾,心中一緊,立刻伸手拉住她的手,眉頭深鎖:「昭璃,可有燙傷?」
蘇婉清見他竟先關心雲昭璃,心中妒意翻湧,暗暗咬牙。雲昭璃卻只是尷尬一笑,輕聲道:「沒事,沒有燙著。」
蘇婉清立刻再度插言:「既然娘娘並無燙傷,那禁足三月是否太嚴厲了?」
蕭晉衡這才回神,眉心微蹙:「禁足三月?」
顧芷蘅低頭咬唇,心中暗暗焦急:若讓陛下覺得貴妃苛刻,娘娘的聲譽必受損。
她剛欲起身替雲昭璃解釋,雲昭璃卻搶先一步,伸手抱住蕭晉衡,語氣委屈,指著顧芷蘅道:「陛下!臣妾今日用心設茶會,想讓姐妹們談心交流,可婕妤不把臣妾放在眼裡!她遲了兩刻鐘才到,還將茶潑到臣妾裙上!您看,她現在竟還敢擅自站起!這不是瞧不起臣妾麼?禁足三月已是輕罰了。」
蕭晉衡扭頭望向顧芷蘅,想起當日他因與雲昭璃鬧矛盾,才喚了她侍寢之事。如今她被罰,蕭晉衡不禁覺得雲昭璃是在介懷舊事,於是他心中亦對顧芷蘅湧起一股厭惡。
念及此處,他眉頭緊鎖,厲聲斥道:「還不跪下!貴妃娘娘有讓你站起嗎?」
顧芷蘅嚇得重新跪下,雲昭璃則暗暗投去一抹歉意的眼神。
蕭晉衡抱緊雲昭璃,冷聲道:「貴妃罰她禁足三月,的確太輕。如此不懂規矩,該罰十杖!」
雲昭璃臉色一白,心中驚惶:若真杖責,顧芷蘅腹中孩子必定保不住。她慌忙拉住蕭晉衡,急急道:「不用,不用!禁足便好。臣妾近日禮佛,不願見血。」
蕭晉衡見她神色真切,心中一軟,笑意浮現:「既然如此,便依貴妃處置。」
雲昭璃生怕他再出言加罰,同時也不願再罰一個孕婦繼續跪著,立刻拂袖下令:「來人,送婕妤回靜霜閣,從此刻起禁足三月,不許任何人探望。」
侍女領命而去,顧芷蘅被攙扶著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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