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影偏西,那名內侍換下宮中常服,披上素灰短袍,低頭快步出了宮門。街道上人聲漸稀,他一路疾行,直至恭王府外。
府門守衛見是宮中來人,立刻通傳。程晏親自出來迎接,將他引入偏廳。
燭火搖曳,蕭墨淵端坐案前,神色沉靜。內侍伏身行禮,雙手奉上那封信,語氣肅然:「啟稟恭王殿下,宮中今日發生了一些事,貴妃娘娘不便親來,特命奴才轉交此信。娘娘還讓奴才轉告殿下——有人要嫁禍娘娘與殿下。」
蕭墨淵聞言,眉心微蹙,指尖在案几上輕敲,沉默片刻,終於伸手接過信,目光幽深,卻未多言,只抬手示意他退下。
內侍領命,辭出恭王府,隨即轉往清和苑。
清和苑內,簡懷真正伏案批閱密報,聽聞綺雲殿內侍求見,立刻屏退左右。
內侍進殿,雙手抱拳,語氣凝重:「屬下稟報,宮中近日風波不斷。先前有假太監混入綺雲殿,放下一封偽裝成恭王所寫的謀反信,險些牽連娘娘。今日那假太監更帶陛下搜綺雲殿,分別是有意讓陛下發現那封假信。幸好屬下眼明手快,及時從霜杏姑娘身上取回那封信,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只是……屬下擔心,這樣的事恐怕接連不斷。懷真公子,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簡懷真聞言,眉頭緊鎖,沉聲回道:「不論背後是誰,當下最要緊的仍是保護娘娘安危。從今日起,加強巡邏。若有任何不屬於娘娘宮內的人踏入綺雲殿,必須立刻查問,萬不可掉以輕心。」
內侍領命,卻又低聲追問:「公子,那上次提及的蘇昭儀之事……」
簡懷真抬眼,神色沉穩:「靖王殿下已回信,吩咐暗中調查蘇昭儀背後有否做過什麼危害娘娘的事。切記,明面上萬萬不可暴露身份,你只需繼續做好內侍的本分,暗中留意即可。」
內侍俯身應道:「屬下明白。」
簡懷真又望向內侍,問道:「可知宮中其他暗衛可還安好?」
內侍點頭,神色恭謹:「各司其職,未曾暴露。只是……」
簡懷真眉梢一挑,目光一凝:「只是?」
內侍低聲回道:「屬下請纓幫娘娘送信到恭王府時,因娘娘生疑,所以屬下自曝是暗衛了。」
簡懷真聞言,神色不驚,反而點了點頭:「倒也符合娘娘的性格。那,你可有說是誰的暗衛?」
內侍搖頭,語氣篤定:「屬下只說了是王爺的。」
簡懷真聞言,唇角微揚,眼底閃過一絲欣賞,伸手輕拍他的手臂:「那便行了。千萬不要讓娘娘知道靖王背後還在助她。」
內侍遲疑片刻,終於開口:「有一事屬下不知道該不該問。」
簡懷真神色如常:「問吧。」
內侍抬眼,語氣帶著一絲不解:「為何不能直言靖王在背後幫助她?娘娘……分明心中有靖王,而靖王,也分明喜歡娘娘。讓娘娘知道,不是很好嗎?」
簡懷真微微一嘆,緩緩搖頭:「事情不如表面上簡單。靖王……不知何時回京,而陛下又無庸置疑對娘娘疼愛有加,且具備保護娘娘的條件。因此,反而讓娘娘忘了殿下比較好。」
內侍卻追問,語氣更沉:「可陛下真是對娘娘疼愛有加,又真是具備保護娘娘的條件嗎?若真如此,那為何靖王還要派我們進宮保護娘娘?今日若非娘娘聰慧,早就發現事情不對勁,又或是屬下不在旁將信藏入懷中,娘娘早就被扣上私通的罪名了。」
「這……」簡懷真一時語塞,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後宮之事,陛下也不好插手。可,陛下才是那個可以下決定的人。靖王相信,陛下不會任由罪名扣到娘娘頭上。」
內侍卻冷靜回道:「可懷真公子您知道嗎?正是陛下下令搜杏霜姑娘的身。娘娘與杏霜姑娘已經明確拒絕過了。陛下若真有相信過娘娘、若真疼愛娘娘,便不會把她推往刀尖。」
簡懷真聽後,眉頭驟然緊鎖,心中一沉。他沒想到,居然是皇上下令搜身。此時,他想再替皇上辯解,也已無從開口。腦海中不禁浮現一個念頭——若清和殿下知道此事,該有多心疼。
殿內一時沉默。
內侍見簡懷真不語,似在思索,便拱手一禮,低聲道:「屬下告退了。」
說罷,轉身退下,背影隱沒在燭火搖曳的長廊深處。
恭王府中,燭火靜靜搖曳。蕭墨淵展開方才內侍送來的信,目光凝在字跡上,神色漸沉。他細細看過每一行,指尖在紙面上停頓,眸光一冷,隨即微微瞇起眼。
程晏立於一側,見狀低聲耳語:「殿下,這筆跡與您極為相似,信中語氣亦是模仿您。屬下斗膽推測,恐怕是太皇太后手筆。」
蕭墨淵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昭璃今日本來應該是打算與我商討此事。既然她不能來……那就由我們先查查吧。」
程晏眉心微蹙,壓低聲音:「娘娘不能來,會否正與此事有關?」
蕭墨淵垂眸,神色深沉:「不清楚。可由她仍能派出內侍過來,說明她人應該還算平安。」
他將信折起,遞到程晏手中,語氣冷冽而克制:「你查查太皇太后身邊,有誰能模仿我的筆跡。先不要輕舉妄動,我要待見到昭璃,再親自問問。」
程晏領命,恭聲應下:「是。」
而靜蘭宮內,太皇太后半倚在榻上,手中撫著一串佛珠,聲音低沉而帶著威嚴: 「要你辦的事情,都辦妥了嗎?」
殿中,一名蒙著面的女子緩緩上前,伏身回稟:「都辦妥了。只是……雲昭璃不知將那封信收到哪裡去了。」
太皇太后斜眼望她,眸光陰冷:「是不是你找的人太怕事了?根本沒放?」
女子立刻搖頭,語氣篤定:「不會的。他分明同臣妾說已放妥,更何況,今日是他親自帶陛下到綺雲殿。若非真的有辦事,他定不會如此找死。臣妾斷定,是雲昭璃察覺有異,在今日之前就毀了那封信。」
太皇太后聞言,忽而饒有興味地笑了笑,指尖在案几上輕輕敲著:「這個雲丫頭……確實有些智慧。與這樣的人下棋,也算是一番趣味。」
話音一轉,她臉色驟冷,咬牙切齒:「早就讓蕭墨淵那臭小子拉攏她!辦事不力,敗事有餘!真是個廢物!若是他早聽本宮的話,如今這皇家的天下,早就是我們廖氏的天下!真是氣煞本宮……若他早得手,本宮也不至於如此窩囊,還要推舉別家的孩子登基!」
女子忙上前,輕輕替她順著背,語氣柔婉卻暗藏鋒芒:「太皇太后息怒。臣妾定會助您奪回皇權。至於誰坐那個位置……其實並不重要。與其依靠一個隨時翻臉的白眼狼,不如直接控制一個傀儡,不是更好?」
太皇太后聽罷,滿意地低笑幾聲,抬手指著她,眼底閃過一絲陰狠:「還是你懂我心。」
隨即,她語氣一沉,冷冷道:「可這次的事……本宮要不要繼續信你好呢?」
女子立刻跪下,叩首以表忠心:「請太皇太后再給臣妾一次機會。臣妾定會好好把握,把雲昭璃徹底除去。這次……是臣妾低估了她的奸狡。臣妾保證,下次必定辦妥。」
太皇太后凝視她片刻,終於點頭:「好,再給你一次機會。」
女子俯身,聲音恭敬:「謝太皇太后信任。」
太皇太后揮了揮手,冷聲道:「你可以退下了。出去時低調些,別讓人看到你我聯手。」
女子低聲一笑:「自然。」
她行禮退下,步出靜蘭宮。夜風拂面,她回首望了一眼殿門,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低聲自語:「雲昭璃要死,這個老太婆……也不能留。待我登上皇后之位,你們這些棋子,就都該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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