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筆無名[穿書] - 忐忑

殿門輕掩，雲昭璃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宮道深處。蕭晉衡仍坐於案前，手中茶盞未動，目光卻落在那扇門上，久久未移。

原本他是打算打發她走的，甚至連藉口都準備好了。可如今她真的乖乖離去，他心中竟泛起一絲莫名的不爽。

——她明明照著他的預想行事，為何他卻感到失落？

他輕輕晃動茶盞，茶湯微漾，映出他眉間的困惑。

一旁的賀凌霄終於忍不住上前，拱手道：「殿下，我們真的非與雲昭璃合作不可嗎？雲家雖出了個雲庭翊，但他也只是翰林院修撰，並無實權。至於她父親，不過是個禮部侍郎，對我們而言……助益有限。與其牽扯她，不如乾脆避開，省得節外生枝。」

蕭晉衡聞言，嘴角微翹，目光仍未離開殿門，語氣淡然：「賀，你最近話多了。」

賀凌霄立刻低頭，語氣謹慎：「殿下所行之事，自有深意，屬下不敢妄論……只是雲昭璃先前屢屢對您不敬，與她合作，恐怕是引狼入室。」

他頓了頓，忽然像是想到什麼，眼神一亮：「莫非殿下是想借她牽制五殿下？」

蕭晉衡聞言，終於轉頭看向他，眼神微冷：「我像是會趁人之危的人嗎？」

他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刀：「五弟生性不爭，即便父皇將皇位拱手相讓，他也未必會接受。況且……五弟的身子，還能撐多久，誰也說不準。你就這麼小肚雞腸，連將死之人都想牽制？這樣的人，如何成大事？」

賀凌霄聞言，臉色一變，連忙俯首：「屬下知錯。」

蕭晉衡不再追究，只是輕啜一口茶，目光落在杯中茶影，語氣低沉：「一開始，我只是想與蕭墨淵爭。他想要什麼，我偏不讓他如願。他喜歡雲昭璃，我便將她從他身邊搶走。」

他頓了頓，語氣微緩：「後來發現，她喜歡的竟是五弟……我原本並不介意。」

賀凌霄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問：「所以……現在是？」

蕭晉衡笑了笑，站起身來，輕拍他的肩：「總之，別動我五弟。他是我眾兄弟中，最令我心安的。別破壞我們兄弟之間的感情。」

他語氣一頓，眼神微沉：「我的目標，從來只有蕭墨淵……與太后。」

賀凌霄雖不明白其中深意，卻也不敢多問，只是默默點頭。只是他未曾察覺——他的主子，早已悄然對雲昭璃動了真心。

而此時，雲昭璃已回到雲府。

她一邊走回自己的房間，一邊輕聲自語，語氣中滿是得意與輕鬆：「Yes！雲昭璃你幹得真好！不枉你以前常加班幫上司按摩！」

她腳步輕快，心情愉悅，完全沒察覺自己剛才那場「巴結行動」，已在某人心中掀起漣漪。

她只覺得——今天的自己，真是太能幹了。

數日後，清和苑中，夏意漸盛，藥香微淡。

蕭清和坐於窗前，手中書卷翻至一半，卻遲遲未再翻頁。他望著院中疏影斜斜，心思早已飄遠。

先前初醒之時，父皇曾親至清和苑探望。那場對話，至今仍在他心中迴盪不去。

那日清晨，太醫署主診太醫入宮稟報五皇子甦醒之事。皇帝聞訊，未作聲張，僅喚身旁老公公隨行，悄然前往清和苑探視。宮人見聖駕至，皆跪迎於院門之外，皇帝卻只抬手示意免禮，步履沉緩，神色複雜。

他坐於榻前，望著蕭清和蒼白的面容，語氣低沉：「你擋那杯毒酒，是為了雲昭璃吧？」

蕭清和未答，只垂眸輕笑，默認。

皇帝嘆息：「朕年事已高，怕是再護不了她多久。你若真心待她，可曾想過……當這個皇帝？」

蕭清和聞言，神色未動，語氣卻理所當然：「清和不需此位。」

皇帝眉頭微蹙：「你不當君王，便無力護她一生。那些吃人的貴女，手段百出，若朕不在，她將來難保不被人害死。」

蕭清和聞言，眉頭微蹙，語氣平靜：「若父皇不欲再幫清和，直說便是。何必以帝位為餌？」

他頓了頓，眼神清明：「更何況，父皇心中已有所屬。那人真的是清和嗎？若是，父皇直接下旨便可，何必來問清和？」

皇帝聞言一愣，沉默片刻，終是苦笑：「看來，你還是更像你母妃。」

他心中確實已有大概。蕭晉衡穩重有謀，行事周全；蕭墨淵果敢凌厲，軍務有成。皆是可用之材。

至於蕭清和，他並非不信其才——清和自幼聰慧，心思細膩，言行有度。但他的身體太差了，素來體弱，難以承重；性情又太過溫和，不爭不搶，彷彿對權位毫無興趣。

皇帝不確定，蕭清和是不是真的如若瑤一般，心無所求，不問世事；還是……這份不爭，是一場深藏不露的計謀。

他望著眼前這個兒子，心中百味雜陳。若瑤當年也是如此，柔順得讓人心疼，卻也讓人捉摸不透。

如今清和與她如出一轍，皇帝不敢輕信，也不忍懷疑。

所以他才親自前來探查。

他望著蕭清和蒼白的手，語氣坦然：「對，朕已有大概。但朕也說了，雲昭璃一事，恐怕唯有君王，方能保她一世周全。你不當這君王，那她……」

蕭清和垂眸，神色複雜：「敢問父皇，她要嫁的，是二皇兄？還是三皇兄？」

皇帝望著他，眼神微沉：「你雖不入朝堂，卻看得極清。你不爭，倒也浪費了這般智力。」

他伸手搭上蕭清和的手，輕拍著：「朕此次前來，是想問你意見。你覺得，讓雲姑娘嫁給誰好？」

蕭清和直視他，抿唇一笑：「父皇這是在借我之口，定儲君？」

皇帝望著他，語氣低沉：「朕已不知何為對錯。你兩位皇兄，各有優缺。朕不是個稱職的父親，從來不知誰待你真心。只願不會親手選了個會害你的兄長。」

蕭清和低頭一笑，語氣淡然：「兩位皇兄……待我不差。雖不親近，卻皆無惡意。」

皇帝點頭：「那便好。」

蕭清和抬眼望向他，語氣平穩：「此事關乎昭璃一生。若父皇真要問意見，該先問她。我不能替她決定。」

皇帝揉著太陽穴，神色疲憊：「好。但若她定要嫁你呢？那你……」

皇帝還沒說完，蕭清和便搖頭：「這個位置，我不需要。若她兩位都不想選……那我會另尋方法。在那之前，還請父皇幫我看顧好她。」

皇帝沉默片刻，終是妥協：「你與她關係最深，先與她談談，再回覆朕吧。」

蕭清和點頭，皇帝方才起身，吩咐太醫好生照料，便離開清和苑。

回憶至此，蕭清和輕輕闔上書卷，指尖停在書頁邊緣，久久未動。

他望著窗外陽光灑落，院中疏影斜斜，藥香隨風微散，卻無法撫平他心中那一絲沉重。

父皇之言猶在耳畔迴盪——「你不當君王，那她……將來難保不被人害死。」

若是從前，蕭清和未曾知曉蠱毒之事，即便身體再差，他也不願將雲昭璃拱手讓人，更不願親手將她推入深宮那片暗潮洶湧之地。他寧可自己撐著病體，也要為她築起一方安穩天地。

可如今，他發現自己體內藏有一枚未曾引爆的火雷——蠱毒如潛伏的伏火，無聲無息，卻隨時可能焚身。他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會如母妃若瑤一般，某日病勢驟起，未及救治便歸於黃泉。

若真有那一日，他便再無力保她周全。

他不能賭。他不能只顧私情。

縱使不捨，縱使心痛，他仍要以她的安危為先。若她嫁給皇兄，至少有皇權護持，能避開那些貴女的暗箭與深宮的算計。只要她安好，一切都好。

蕭清和垂眸，眼神沉靜如水，終是下定了決心。

他喚來簡懷真，語氣平穩卻不容置疑：「請你代我邀雲姑娘來清和苑一敘。就說……我有事相商。」

簡懷真一怔，望著他神色，似察覺到什麼，隨即拱手應道：「是。」

蕭清和望著院外那條通往前院的小徑，目光深沉。

但他心中並不如面上那般平靜。

他一方面希望雲昭璃能爽快答應，若她願意嫁給皇兄，那麼他便可放下心中牽掛，安心前往素華宗尋求解蠱之法，不必再為她安危日夜憂思。

但另一方面，他又渴望——渴望被她堅定地選擇。

從小到大，他從未被誰真正選擇過。父皇猶疑，母妃沉靜，兄長疏離，無人曾將他放在心尖之上。而雲昭璃，是第一個那麼堅定地選擇他的人。

明明二皇兄穩重有謀，三皇兄果敢凌厲，皆是世人眼中的良配。可她卻偏偏選了他——那個不爭不搶、病弱無權的五皇子。

她的選擇，讓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被安排的、不是被容忍的，而是被真正看見的。

他不知她今日會如何答覆，但他知道——無論她如何選擇，他都會尊重她的意願。

只是……最後她真要選擇他的話，他便再無法抽身離去，獨自踏上素華宗之路。

素華宗之行充滿未知，他不敢帶她同行——那裡或許藏著危機，或許根本無解。他更不願讓她知曉自己身上藏有蠱毒，這種如伏火般的隱患，一旦揭開，便可能令她憂懼、痛苦，甚至……心碎。

因此，她若執意不離不棄，他便只能擱置醫治之事，選擇留在她身邊——即使意味著要冒著病勢突發、命懸一線的風險。

可他知道，真到了那一刻，她會傷得極深。

她不該承受那種痛。

所以，真要與她並肩而行的話，他便必須想出一個最完美的方案，一個能既保她安好，又不讓她知曉真相的法子。

但這樣的方案，幾乎不存在。

他不敢輕許承諾，也不敢輕易靠近。

光是想到她選擇自己的可能，就已令他心中翻湧。因為他……未必能給她一個完整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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