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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將臨,魏府方從急病的陰影中略見轉晴,卻仍未全然恢復往日氣息。
小喬立於窗前,望著院中初抽新芽的桑樹,眉心微蹙。
春娘送茶入內,見她神情凝重,輕聲道:「女君可是還掛心太夫人的病?」
「祖母無礙了。」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lvHrMjnNx
小喬接過茶,聲音低沉,「只是……她醒後與我說,讓我查查秧姑娘的來歷。」
春娘一怔,將手中茶盞放穩:「她救了太夫人一命,太夫人還要查她?」
小喬搖頭:「她並非不感恩,只是秧姑娘出手不同於尋常郎中,祖母怕她來歷複雜。也是為了整個府裡著想。」
「可女君並不想查。」
她聞言一愣,旋即苦笑:「我是不願她知道後心生芥蒂。她不是多話的人,若覺我們疑她,日後只怕更加疏離。」
春娘看著她,半晌才道:「那女君的意思是……?」
「還是得查,只是不能讓她知曉。你安排個穩妥些的人去辦,寧可查不到,也不能驚動人,更不能走漏半句風聲。」
春娘點頭應下,沉吟片刻後,喚來身邊機警靈巧的丫鬟桑杏,吩咐道:
「查查這秧姑娘過往,去請親衛邵義,先去鎮潼一帶,打聽她是否曾於哪裡藥鋪、或其他村落行醫過。記住,不與任何人提她如今在哪,查不到也無妨,萬不能驚動她本人。」
桑杏低聲應是,轉身退去。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PJ9rThpB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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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外,朝陽初升,薄霧尚未散盡,草間凝著露珠,靜謐之中唯有遠處傳來幾聲訓練兵的吶喊。
魏渠甫自南側巡營歸來,咬著一根竹枝閒閒踱過東邊轉角。正欲返帳,卻隱約聽見營帳後有人低語。
「……那藥房的秧姑娘……女君交代的,千萬不可讓人知道……先從鎮潼查起,別鬧出動靜。」
他腳下一頓,竹枝輕咬在齒間,眼神倏然一沉。
營帳後的聲音繼續:「記住了,鎮上的藥鋪也都去問一問,問得巧些,別讓人聽出意圖……」
他倏地繞過,步子不疾不徐,聲音卻先至一步:「這麼早,誰家的閒話這麼熱鬧?」
說話的正是親衛邵義與桑杏。兩人一見他,臉色皆是一變,齊齊行禮。
「將軍!屬下……屬下只是……」
「嗯?」魏渠咬著竹枝,眼尾微挑,笑意未達眼底,「才說到誰?」
邵義垂首片刻,終究不敢隱瞞:「……女君命我查秧姑娘的來歷,吩咐不可驚動旁人。」
魏渠聞言,臉上神色未動,只「喔」了一聲,半晌才漫不經心道:「既是女君交代的,你便去吧。小心點,別踩著自家人影。」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Cb9m0vY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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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邵義低聲應了,迅速帶著桑杏退下。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Ixn37l1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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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去,魏渠仍站在帳邊,望著遠方霧靄未散的營地,眉間靜靜蹙起。
他當然知道,查一個來歷成謎的女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女君謹慎,他並不意外。
可說不出為什麼,心底卻泛起些微的不悅。
像是某處柔軟之地,被什麼東西不經意地劃了一刀,不深,卻不快。
她是誰?他不是沒想過。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tntYWYCh7
自鎮潼那時起,他便知道這姑娘不簡單;後來又見她救治太夫人,舉止冷靜、下手穩立,彷彿行兵布陣。這樣的人,怎可能是隨便一戶人家出來的。
但——
她若另有所圖,當日大可袖手旁觀,不必救人,也不必勞心醫治。
「……不像壞人。」他喃喃,語聲低得幾不可聞,竹枝早已被他咬斷,無聲地落入草間。
他不喜歡有人這樣查她,並非怕真查出什麼,而是這舉動本身,就像在說——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Tz6osWVA1
她終究不是這府裡的人,是局外之人,是應當提防的未知數。
可他的直覺從不曾如此堅定: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3AsanJlPX
她沉靜如夜,冷淡如霜,卻在最危急的時刻,站在了該站的位置。這樣的人,怎會是蓄意生亂的人?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E78SyRHk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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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染病之事甫歇未久,軍營裡卻又起異象。
那日黃昏,天邊紅霞如血,魏渠策馬剛欲回帳,忽見哨卒慌慌張張奔來報告:「將軍,西營有三人突然腹痛、昏睡不醒,像是……中毒了!」
他眉頭一沉,當即轉身。
營帳外圍,人聲洶洶,三名兵士躺臥榻上,神色蒼白,一人滿頭冷汗捂腹痛吟,兩人氣息紊亂,昏沉不醒。帳中隱有藥草氣息,卻壓不住那股詭異的血腥與穢濁。
魏渠沉聲問:「他們吃了什麼?」
「是昨日營中辦事時剩的花雕,與今日午膳一並下肚的。可酒缸從未離營,送菜的也不是生面孔……」
「可有其他人同飲?」
「今日執勤之人也有分到那缸的酒。」副將面露難色,「但其他人都無異樣,偏偏就這三人出事。」
魏渠命人封住營地,將剩餘酒食封存,暗查採購與煮食流程,親自盤問後仍找不出異處。
一夜未眠,他踱至營帳外,仰望天光微亮的黎明,心中已有打算。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gmxSZtr8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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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魏渠便入衙署向魏劭稟告。
「軍營中近日有異,昨夜三名兵士中毒,一人腹痛如絞,兩人昏睡不醒。」他拱手稟道,「初步查驗可能是下酒之物有異,但來源難追,問了採買與廚役皆無破綻,食物亦無腐敗。」
魏劭聞言眉頭深鎖,手指輕敲案几,沉思片刻道:「這事不能輕忽。府裡方才止息一場疫症,如今軍中又現異狀,若當真有人動手腳,事態恐不小。」
說罷,他忽有所思,眼神一轉:「藥房那姑娘,上回…女君對她頗有信任。若她也看不出端倪,才好斷此事是否真是中毒。」
魏渠一怔,眼神微亮:「主公您是說……秧姑娘?」
魏劭點頭:「摁,你去跟女君借人。若她願去,便讓她隨你一趟。」
魏渠嘴角不自覺翹起,拱手領命:「屬下遵命。」
他邁出衙署時,晨光已染上衣角,心頭一陣異樣的輕快,自己也說不上那是什麼情緒,只覺得腳步忽然比平時快了幾分。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ZR8z2LKz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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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主屋前廳,小喬正坐在案後翻帳。春娘在一旁為她研墨,見魏渠進門,略作退讓。
「怎麼?你又不是來借兵器,這一臉心事重重的模樣?」小喬語氣輕淡,卻已放下手中筆。
「不是兵器,是人。」魏渠笑著行了一禮,「軍中出事,我來借秧姑娘一用。」
小喬眉一挑:「你要帶她進軍營?」
「只查一件事,來回三日內,不會耽誤她調藥配草。」他語氣正經,「這事得她出手,旁人看不出來。」
小喬沉吟片刻,未說可或不可,目光落在帳上的一行帳目,指尖頓了下,抬眼道:
「我不擋你,但你要記住,軍中是什麼地方你清楚,不許讓她受半分委屈。她性子冷清、話不多,說不定也不會對你告狀,你要自持分寸。」
魏渠笑起來,拱手應下:「女君放心,我魏渠行事從來周到,保證完完整整送回來,連一根頭髮都不會掉。」
「你最好是。」小喬嘴上雖沒放軟,眼中卻無真怒,只搖了搖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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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從小喬那裡辭行後,直接往後院藥房而去。
他走得輕,卻不急。到了門前,正見元秧一手拿著藥剪、一手輕拈葉脈,似在比對什麼。她衣襟打得緊,眉間一抹細意。
「秧姑娘,打擾了,今日有事,需請妳隨我一趟軍營。」
她聞聲轉頭,並未多問,只抬眼望他片刻,問:「出了什麼事?」
魏渠便將昨夜三名兵士突發病倒之事簡述,語氣倒也不再嘻笑:「這回不像尋常風寒,也不是中酒,我查過幾處,無所獲。主公要我帶妳去看看。」
元秧點頭,未有推辭。只是順手取了針盒與一小包備藥,動作俐落。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Q0BsdTw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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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不遠,抵達時是辰時。
帳中三人被安置在角落臨時舖墊上,臉色泛青、脈象浮沉,其中一人尚能輕哼,其餘皆昏迷不醒。周圍守軍神色緊張,見魏渠來了,紛紛行禮。
元秧未多話,蹲身為人把脈。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GyCv8nYxz
魏渠只在一旁站著,目光警覺地掃過四周。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cfnIOg0AP
她診完後,又彎腰湊近病者口鼻,眉頭稍蹙,隨即轉身走向角落堆疊的酒罈和酒盞。揭開一蓋,蹲下細聞,隨即臉色微變:「不是食物中毒,是罈中發氣所致,應有草毒殘渣,遇熱散毒。」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dmZP51Pj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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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才落,魏渠便已轉身:「來人,查所有酒器與清洗過的陶罐!」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VVFJXlh0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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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名親兵即刻行動,不出一刻,果然在一隅找出一只罈底有異色沈積的陶罐,內裡黏著的草末微帶腐氣,一經火氣便會釋出毒性。那三人昨夜剛好飲過此罈中的酒,才會中毒。
「若非妳,這毒怕是要拖好幾日才查得出。」魏渠站在帳外低聲道,眉宇間多了幾分正色。
元秧沒回頭,只淡聲應了句:「這不算難,只是常人少思。」
她語氣一貫冷靜,但魏渠卻注意到,這女子雖言辭淡漠,做事卻不遲疑半分。她在帳中來回診察其他似有相同症狀的人,每至一人便俯身細查,不疾不徐。
而他也不知從何時起,竟已習慣了在她伸手前便遞上需要的器物。有時她尚未開口,他便已將物品遞到她指尖。元秧一開始似有訝異,抬眼望他時眸光深了一寸,但未發一語。
查到最後一處帳棚時,她蹲下查看染毒衣物,他也未問,就自行從旁邊的廚桶中取出昨日剩湯,翻看是否也被汙染。
兩人間無需言語,卻分工有致,宛如早已熟稔。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nvb7oid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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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處理妥當,天色已暗,軍帳內燈火通明。魏渠與元秧一同入衙署向魏劭回報。
「三人皆服藥,氣息已穩。毒源查明,是未清洗乾淨的酒罈和酒甕,有殘毒草末腐敗,遇熱而發。應為無心之失。」魏渠說道,語調簡潔。
元秧補充:「藥已遣下,氣體已散,只要留意酒器清洗,應無大礙。」
魏劭靜聽二人言述,見他們一唱一和,神情平靜中各自持重,不禁微微頷首:「此事查得細。魏渠,此番你二人配合得不錯,倒出我意料。」
魏渠側頭看向元秧,見她仍是那副淡定模樣,不由笑了一下:「秧姑娘做事利落,將軍帶兵也輕省了。」
元秧眉眼不動,只作揖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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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中,兩人穿過東廊。石磚尚殘留白日餘熱,月光靜靜灑落在長廊檐影間,一地碎銀如雪。
腳步聲輕而穩,無人先開口。
直到將近藥房時,魏渠忽道:「今日,多謝姑娘相助。」
語氣竟比平日少了幾分調笑,多了幾分認真。
元秧低聲應道:「分內之事,不足掛齒。」
魏渠側頭看她,眼中一瞬閃過什麼,卻未出口,只笑了笑:「不過我得說,妳做事比我還細,這我心服。」
元秧聞言抬眼,目光落在他臉上片刻,似在斟酌。
「你也不像我以為的……只是嘴皮子利。」她說。
魏渠怔了怔,接著笑出聲來:「這話可稀奇,算是誇我?」
「勉強是。」元秧道,語氣平淡,卻沒否認。
魏渠咬著竹枝笑得得意,那笑意幾乎快藏不住了。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sp5rZ0GRv
他一邊踱步,一邊含糊道:「不過我一直有個想法,忍很久了。」
元秧挑眉:「什麼?」
「秧姑娘,這個『秧』字……總覺得叫起來不太順口。」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imeO4fC2w
他語氣一轉,又帶了幾分調皮。
元秧側目看他。
「我幫妳取個綽號。」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QfykjwZ7u
他說得一本正經,「我取名字一向有一套,比如——秧秧小草、秧子兒、秧瓜……」
「……」元秧沒說話,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哎哎哎別走啊!」他快步追上,笑得無賴,「我覺得『秧秧』這個就挺好,喊起來順嘴又親切。」
元秧腳步微頓,語氣冷了幾分:「太親近了,不合禮。」
「可我喜歡。」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2siNVwd2I
魏渠笑得更加張狂,「魏府那麼多人,只有我這樣叫,多特別。」
元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說不上是無奈還是無語,最終什麼也沒回,只轉身繼續往前。
魏渠看著她的背影,咬著竹枝輕笑出聲,語氣懶洋洋的,卻透著一絲說不清的愉悅:「秧秧……這名字不錯。」
*
那夜,月色正好,長廊靜靜無聲。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zMwWMcsVS
他立於簷下,竹枝在唇齒間轉動,自得其樂。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l7pTWokbf
將軍難纏,唯她不懼。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B7z43EZI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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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酒是指因飲酒過量而致病。(小小科普)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LC4TaFof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