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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氣朗風輕,日光尚未炙熱,落在窗紗與白牆上,顯得靜謐溫和。
小喬喚了元秧過來,表面上是照例診脈,說什麼昨夜略感頭暈、今晨心口悶悶的,但實際上,一坐下手才搭上脈,她便主動開了口。
「前幾日藥房那事……我是聽說了的。」
元秧本低眉專注診脈,一聽這話,手指略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
「你別總這副樣子。」小喬看她不語,語氣倒輕了幾分,「你表面雲淡風輕,可心裡未必真不在意。」
元秧抬眼看她,目光裡沒什麼起伏,只淡聲道:「我已盡力,那人命數原已不長。」
「我不是說你醫術如何。」小喬搖搖頭,「我知道你做了你能做的,也知道不是你的錯。但你也清楚,旁人未必看得這麼清。」
元秧低垂的眼神閃了閃。
「人心就是這樣,」小喬語氣柔下來,像是語重心長,「你在白嶺救了人,他們說你神;現在治不好,他們又說你邪。可道理就這麼明白——醫者救人,但不是神仙,哪裡能保人不死?」
她頓了頓,語氣不再那麼正經,反而像想逗她一笑似的:「我倒看不慣那幾個在背後嚼舌根的奴才,找機會讓他們去柴房跑幾趟腿,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叫良心。」
這句話倒真讓元秧的嘴角動了動。
她原是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人,連笑都極克制,可這一瞬的微動,卻讓小喬看在眼底,也有幾分寬心。
「謝女君。」元秧低聲道。
這聲謝,不止為今日的安慰,也為這段時日以來的信任與庇護。
當初若非小喬一眼識得她醫理有成、親自請入府中,元秧也不知如今落腳何處;又因她身世無憑、來歷模糊,旁人或多或少心存疑懼,唯小喬從不曾逼問,也未曾輕慢,反倒時常關照有加——這份不言的善意,元秧記在心裡。
小喬笑著擺擺手,似不在意,「你總是這麼客氣,倒像老是與人留著一層距離。我可沒把你當外人啊。」
說罷,她眨了下眼,語氣忽然輕快了幾分:「秧秧。」
元秧一怔,轉頭看她。
「……女君這樣喚,不合禮。」她語氣有些不自在。
「那有什麼要緊,」小喬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小姑娘,「這名兒叫著親切,挺適合你的。魏渠那傢伙,取名還算有一手。」
元秧臉上的神情明顯一變,彷彿被什麼莫名的話題點了穴,連平日冷靜的模樣也有些發虞。
一旁服侍的春娘、小桃聽了這段對話,面上正經,眼裡卻閃著笑意。
小喬撐著下巴看著元秧,眼神帶著三分調侃七分溫柔,「好啦,不鬧你了。這幾日多歇息,有事直接找我,別總憋著一張冷臉,容易被人誤會不好親近。」
元秧輕輕頷首,眼神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之中,卻添了一絲細微的柔軟。
她從未對誰如此無防地受下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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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分,魏劭與小喬在內院小堂共進午膳。庭外槐影搖動,風聲輕拂簷下銅鈴。
香氣氤氳間,他眉心略蹙,像是思量了什麼。
「白嶺鎮的事,查得差不多了。」他語氣平緩,「舊祠中的紋飾,果真是前朝元國的舊制,殘著幾句古文,與史冊記載多有相符。按理說,不該再出現在這一帶。」
小喬聞言,神色微凝,卻未立刻說話,只為他添了一盞湯。
「但我更在意的,是魏渠。」他放下匙箸,語氣低了些,「他回報時,有幾處語焉不詳,不似往常謹慎。那日藥房鬧出事端,他雖未明言,卻聽說也替秧姑娘講了話……他何時變得這麼顧惜一個外人了?」
小喬聞言輕笑,抬眼望他,「你覺得他是在替秧姑娘遮掩?」
魏劭皺眉,沒回答,但那表情早已是默認。
小喬卻只是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魏劭挑眉,「你笑什麼?」
她放下筷子,語氣含著一絲調侃:「恐怕……只有男君你沒看出來。」
魏劭一怔,「看出什麼?」
她歪了歪頭,慢悠悠道:「這就像你當年在容郡,非要魏梁娶那位郡守千金一樣——只有你一頭熱,卻沒想過魏梁從頭到尾都沒動過心。」
魏劭一愣,旋即反應過來:「你是說,魏渠對她……?」
「不然呢?」小喬笑意更深,「你難道沒發現?魏渠嘴上輕浮、與誰都能說笑兩句,過去這些年不知哄了多少姑娘,可也從未見他真心對誰動過念。」
魏劭皺了皺眉,沒有立刻答話。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XYW6Nvk1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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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不是個能藏住心思的人,可一遇上秧姑娘,反倒處處謹慎,言行都帶著幾分收斂。你說他疏忽不報,我看未必是疏忽——多半是想護著點什麼。」
魏劭啞然,拿湯匙輕敲了一下碗沿,不置可否。
「你也別急著下斷語,」小喬輕聲補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在提防那些暗處,但這些年你與我看人無數,秧姑娘的心性,早就擺在那了。這樣的女子,若真藏心計,藏得也太不像了。」
「你信她?」
「我信看到的事、也信時間給的答案。她的堅忍、面對人言的冷靜……我不敢說她全無祕密,但有祕密,不代表有惡意。」小喬語氣溫和,卻字字分明。
魏劭沉思片刻,點了點頭。
小喬又道:「至於魏渠,他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還清楚。你們一起長大,一同上陣,一同進退,他的性子早就寫在骨子裡了。他若真心護一個人,就不會管是不是該說、是不是合規矩。你問我看得出來什麼,不過是他這些年第一次收起玩笑、認真待人罷了。你若太逼他,反倒會逼出裂痕,你倚重他,難道只是因為他能打仗?」
魏劭聞言,眼神一動,沉默片刻,才道:「妳說得對。」他看向小喬,語氣少見地帶了幾分服氣:「你怎麼總看得這麼細?」
小喬輕笑一聲,拿起茶盞輕啜一口:「用人要用心啊,夫君。」
魏劭望著她,神色也緩了幾分。這場午膳,雖談不上輕鬆,卻讓他心頭的疑霧稍稍散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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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重,西廂前的小院靜得只能聽見風穿樹梢的聲音。
魏渠獨自坐在酒桌前,前頭擺著一壺烈酒,燈火昏黃,與爐火相映。酒盞還未飲盡,目光卻落在庭前那株梧桐樹上,神色幽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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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是那晚元秧說的話,一句一句,清清楚楚地浮起來——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LsQG3Nif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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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說話,也不親近人。不是怕被看輕,是怕連累了誰。」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G3pSoREF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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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記得,那天她說這話時,眼裡沒淚,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他當時什麼都沒說,心裡卻忽然有些疼。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酒,微不可察地嘆了一聲。她不肯說太多,可他早已把自己的話都許出去了。如今她到底會不會信他,信得過他,連他自己也沒把握。
院外轉角傳來腳步聲,不多時,魏梁、魏梟與魏朵三人魚貫而入。
「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也不吆喝一聲?」魏梁第一個開口,手裡還拎著一壺新酒。
「大晚上的,來得可真勤快。」魏渠將酒盞推過去,語氣漫不經心。
「你難得這麼悶著喝,我們不來看著點,怕你一壺下肚就睡在這兒。」魏梁坐下,撥了撥火盆,餘光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試探:「我問你,你最近,是不是動心了?」
魏渠啞然失笑,沒馬上回答,反而拿起酒盞慢慢轉著,眼神依舊落在爐火邊緣:「你什麼時候學會問這種話了?」
「廢話,你成天往藥房跑,還不準人跟著。臉上寫著三個字:不對勁。」魏梁撇撇嘴,「我這是兄弟該問的。」
魏渠沒接話,只將酒滿上,再抿一口。
這時魏梟沒說話,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眼裡那點「果然如此」的神色,讓魏渠下意識移開了視線。
那苦辣入喉,壓下他喉間那股莫名的情緒。他不是沒發現,自己變得太容易被她影響。
魏梁見他沉默,沒放過機會,挑眉說:「你還叫她啥來著?秧秧?」
魏渠聞言抬頭,臉色微沉了下去:「我叫的。」
魏梁愣了一下,輕咳一聲掩過:「我聽小桃說,女君還學你叫,說名字取得好。」魏梁啧了聲,「你以前不是說各個女子都有各個女子的好,今兒怎麼不好了?怎麼她就讓你乖了?」
魏渠垂下眼,聲音低了些:「她不一樣。」
魏朵這時也湊了過來,眼神亮亮地說:「我也覺得秧姑娘不一樣,她說話的樣子……就讓人想信她。」
魏渠轉頭看他:「你小孩子知道什麼?」
「我不是小孩了。」魏朵扁嘴,抱緊酒壺不放。
氣氛稍稍鬆動。
魏梟語氣一貫淡淡:「她身上那股子穩勁,不是誰家婢女能學得來的。你也不是第一天識人,自己心裡會沒數?」
魏渠沒出聲,只側身倚著酒桌邊緣,眉頭微蹙。想起元秧那日入白嶺鎮,分配人手、安排傷患、處置屍體,樣樣不亂,連官差見了都只得聽她吩咐,可她做這些時並無半點張揚,像是受過訓練,又像是被迫走過極長的路,才學會的分寸。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Uu8Ila6b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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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沉默了片刻,只聽火爐裡噼啪作響。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EwQdr7F3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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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梁忽然轉向魏渠,語氣轉沉:「你要真動了心,也得想清楚。她若真和前朝扯上關係,你怎麼辦?」
這話一出口,氣氛微冷。
魏渠目光沒動,只將酒盞中的酒一飲而盡,喉結微動,沉聲道:「她沒做過壞事。」
魏梟開口道:「我們不是怕你動心,而是怕你動了心,卻收不住手。要是有什麼事……你能保得住她?」
魏渠指節稍緊。他不是沒想過這層。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3xmjjlzWQ
主公交代他觀察元秧,原本只是試探,她的行事確實無可指摘……可魏渠自己心裡知道,他也不再只是「觀察」。
「萬一哪天她真的有事瞞著你呢?」
這句話落下,院子又靜了。
「真到了那日,我會自己問她。」他終於低聲說道,像是許下某種承諾。
三人對視一眼,也沒再多說。
魏朵忽然轉頭,看著他歪著頭說:「誒,那你準備怎麼讓她知道啊?我看她好像沒太察覺你那些藏著掖著的心思……萬一她看不懂你那些彆扭勁兒——」
魏渠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閉嘴喝酒。」
魏梁笑出聲:「她要真看不出你那點心思……那可能也不怪她。」
魏梟難得嘴角一勾,舉杯:「那就祝你——繼續纏下去。」
魏朵跟著舉杯:「祝她頭腦清醒,別太快心軟!」
魏渠低笑一聲,也舉杯:「你們是怕她心軟,還是怕我不死心?」
「都怕。」三人齊聲。
四人一飲而盡,杯底朝天。
火光映著他們的影子,映出一地餘燼,也映著那夜風裡,難得的一點笑聲,和誰都不說破的一份擔心。19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YBJAZjtG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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