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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燈沉，賀府正廳無人言語，檀香悠悠，籠著一室靜氣。
賀濯坐於主位，拇指摩挲著茶盞邊緣，杯中茶水早已微涼，卻未曾喚人更換。他眼神落向廳中陰影處，語聲淡然：
「魏府近來如何？」
對面的男子身形修長，身著黑衣，神情冷峻。他立於梁柱間低聲應道：「她一切如常。多數時間仍在藥房處理事務。」
賀濯略頷，眉心微斂，似在思索什麼。
片刻後，那人接著低聲報告：「已安排好一人潛入魏府，原本便有入府資格，只動了調令，從別院調來主院。身份乾淨，訓練過。」
賀濯道：「盯緊她身邊的人，特別是近幾日出入。」
「是。」那人從容應下，又補道：「南郡如主帥吩咐，也已布下局面。預計三日內會出劫道傷人之案，與魏府內部小道消息相互呼應。」
賀濯輕敲杯緣兩下，語調不疾不徐：「傳言鋪開了？」
「鋪了。坊間已有藥鋪在講，說魏府請來個神醫，大病小症皆妙手回春。消息傳得不急不緩，當地郡守應會向魏府求援，到時由我們的人先在文書上做手腳，她自會被派出府。」
賀濯輕輕點頭，目光落回面前茶盞。
「引她出來，比進去容易多了。」
他語聲極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冷靜與深沉。
廳中光線微晃，檀香未散，簷下風聲如水，靜靜掀起一場尚未落子的棋局。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CsDiiT4Z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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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初時分，魏府藥房。
元秧剛核對完一批傷寒藥材，正準備收拾藥冊，忽聽外頭腳步急促，一名侍從氣喘吁吁奔入，手中捧著一份文書，道：「秧姑娘，前院送來急令，請妳即刻前往南郡驛站，協助處理官道衝突的傷患。」
她一愣，起身接過那份文書。紙張尚新，筆跡嚴整，格式無誤，印章也清晰端正。
這樣的醫療派遣雖非未聞，卻極為罕見，而且來得倉促，竟沒經過中堂傳達。
「……好。我即刻出發。」
她收起文書，帶了醫囊與常用藥材，吩咐人備馬車，又喚了兩名平日跟診的侍從同行。未及用膳，便沿官道趕赴南郡。
-
午時前，元秧一行人已抵達南郡驛站。
驛站孤立在郊道邊，數棟低矮舊屋沉默佇立，院外長草微黃，空氣中有股莫名的涼意。枝頭幾隻鳥忽然騷動，唧啾亂飛。
她下馬車時就覺得不對——太靜了。
站外無兵迎接，屋內卻燈火未熄。
「……怎麼沒人？」一名侍從壓低聲音問。
元秧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廊下石階前一小攤尚未乾的血跡——量不多，更奇的是，周圍並無明顯拖痕或掙扎痕跡，乾淨得異常。
她瞇起眼，沒說什麼，只道：「先進去看人。」
屋內燈芯像是才剛點過，還帶些焦痕與未乾的油氣。廳中果然如文書所述，鋪了兩張臨時木榻，各躺一名男子。衣襟破碎、滿面塵土，臉色看似蒼白，呼吸紊亂。
她俯身探脈，手指才一觸即知異樣——
脈象極穩，皮膚溫熱，甚至能感覺對方在刻意控制呼吸節奏。
她眼角餘光掃過對方左腕，果然看見一道明顯勒痕，像是長期佩帶護腕所致。軍中才有這習慣。
她心底沉了幾分。這不是普通的假傷，是設局。
她壓住情緒，裝作翻找藥材，手卻已從藥囊深處撚出一把乾草碎末，低頭時，悄然撒在炭盆旁。
那種草藥一遇火即焚，濃煙四散，能瞬間擾亂感官。這趟出門前她本還猶豫是否多帶，如今慶幸自己有備。
「你們倆守住門口。」她聲音平靜，語調未變，彷彿真要替人診治一般。
說完這句，她背脊微僵——因為她聽見了。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punJKV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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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響，像是有人踏過落葉。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G3cnvFK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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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又一聲，在窗外——還有兩聲，從屋外傳來，細碎而迅速，像風掃過地板，卻規律得不似自然。
她瞳孔微縮，剛想開口提醒，一聲巨響打破靜寂——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4XFdJUF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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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窗被從外猛力破開，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閃入，身形矯捷，動作一氣呵成。無號令、無多餘動作。
第一名侍從幾乎來不及反應，頸間一冷，已然倒地。另一人驚叫一聲，拔刀迎戰，才剛劃出一式便被對方制住，刀抵入喉頭，動彈不得。
元秧眼神一凜，她毫不遲疑地一腳踢翻火盆，草末遇火「轟」地炸起一團濃煙，屋中濃煙爆散蒸騰。她趁亂翻身退入房角，藏入屏風後的舊櫃與布幔之間，迅速從腰間摸出一支毒針，藏於指間，貼牆屏息。
火光映照之下，屋中煙霧騰湧，黑影在其中晃動，像鬼魅潛行。
她聽見腳步聲進入煙中。
緩慢、穩定、毫無遲疑——
不是亂竄找人，而是系統性搜尋。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0NQXpQP6J
每一步都踩得極輕，像在沙場練過千百次的踏點，精準、無聲。
她的手指微顫，卻未放鬆毒針。那種訓練她識得，這不是山賊，更不是亂匪。
這是軍中菁英——但不是巍軍。
她咬住下唇，心臟作響，額間一滴冷汗滑落，混進煙霧裡。
外頭，一隻腳步已然逼近屏風。她幾乎能聽見那人的呼吸聲——低沉、平穩，距離不過兩步。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vCvdZre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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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初，官務甫歇，魏渠返回魏府。
他未即刻回廳休息，反倒如往常那般，順道繞向藥房——一想到她或許又在為某帖藥方皺眉苦惱，他便習慣性地走過來看看。
然而藥房靜悄悄的，屋內空無一人。
他腳步一頓，隨即轉頭尋人，見後側正有藥房侍從出入，喚住問：「今日是誰值房？」
侍從忙拱手應道：「稟將軍，巳初時分，秧姑娘接了前院送來的急令，說是要立刻前往南郡驛站，協助處理官道衝突傷患。」
魏渠眉梢微動，語氣一頓：「急令？哪一路命下的？」
「聽說是前院一早有人送來了正式文書，還蓋了印。姑娘看過之後便即刻出發了。」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QQRFzA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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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一沉。府中一早有令……？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sg4aX32Jf
可他明明記得，今日還未曾下發過任何對外的醫務指令，更遑論急令。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6r7MhHMj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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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一向親閱所有用印文書，除非戰事突變，不可能在他未察之下便讓醫者出府。
他沉聲問：「文書可曾留底？」
那侍從搖搖頭：「那是急件，送文者說傷勢危急，姑娘看過便即刻攜醫囊出發了……只帶了兩名侍從跟隨。」
話未說完，魏渠已轉身大步離去，語氣冷冽：「備馬。」
不到半刻，他已在前院召來四名親衛，利落地翻身上馬，言簡意賅：「隨我出城，南郡驛站。」
語畢，馬蹄如雷，捲起一路塵煙奔向郊道。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BGFT2BG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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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秧貼牆而伏，指間藏針，冷汗自額角滑落。
煙霧迷濛，腳步聲自濃煙中一步步逼近。她能聽見櫃前那人呼吸極淺，對方明顯在搜索。
她屏息以待，指尖幾不可見地微微用力——就在那人指節輕搭上櫃門的瞬間—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RlQlkTh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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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忽有急風破空！
「轟——！」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XEIfO1n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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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猛地被踹開，煙霧翻湧，長風捲起灰塵與藥草碎屑，一道銀光電閃而入。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PmcYxpX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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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dFXewl3mN
他雙手持劍踏入，衣袍翻起一線風聲，未見人影先見劍光。三名黑衣人立刻分散應對，形成掎角之勢，但明顯沒料到會有人這般快趕到，動作間透著一瞬的遲疑。
魏渠眸色沉冷，一眼便看出端倪——這三人所持兵刃彎刃窄鋒，形制獨異，非巍軍制式。步法也與本地兵迥異，透出遊獵兵的狠戾與靈動，不似巍國人。
他不再遲疑，長劍身一橫，鋒刃直逼左側一人，快到看不清出手角度，那人來不及應招，兵器被打飛，還未穩住身形便被短劍抵上咽喉，鮮血自喉間迸濺。另一人趁隙偷襲，魏渠轉身借力，兩手交握雙刀，長短互換，劍柄擊頸、短劍封喉，一式連擊乾淨俐落。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SaqwRd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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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人見勢不對，毫不戀戰，拔身竄窗而出，魏渠提劍緊追，劍鋒在窗邊一斬，卻只劃破對方肩衣，未能留人。
他低咒一聲，只得將劍按回鞘中。
屋內煙霧漸散，焦味未散，空氣中仍帶著嗆鼻藥氣。他一眼掃過室內，視線很快鎖定屏風後的陰影。
那裡，熟悉的身影蜷伏於舊櫃與布幔之間，衣角掩在雜物堆裡，一動未動。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rJ1Wk3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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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踏近一步——
唰！
一道寒光自煙中閃出，魏渠反應極快，單手穩穩扣住她的手腕。
「秧秧，是我。」
元秧胸口微緊，呼吸一窒——終於看清他眉眼。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IgbtKSm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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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緊繃如弦的心，在此刻終於鬆開，她手中仍緊握著那枚毒針，但手已顫得無力，針尖在魏渠掌中輕輕抖著，像是一場過後的餘震。
她想說什麼，卻只咳了一聲，聲音虛弱，緊接著整個人跪坐下去，膝蓋一軟，失去了支撐。
魏渠立刻蹲下，扶住她的肩，「妳傷哪了？」
「沒……沒事……」她搖頭，聲音發虛卻仍努力穩定，眼神仍在強撐著清明。
確定她只是驚虛未傷重，才緩緩點頭。
「我們走。」說著，將元秧扶起，一手扶著她腰側，帶著她往外走去。
——外頭馬聲未歇，風從山間吹來，天色已微斂。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TBm3deo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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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腳步微虛，仍有些發顫。他先牽馬至門外，再將元秧輕輕扶上馬背。自己躍身而上，雙臂從她兩側伸出握住韁繩，將她圈在懷中。馬蹄聲輕緩，魏渠刻意沒讓速度過快，只怕她還未從方才的驚險中完全回神。
風拂過兩人衣角，他垂眼，見她側臉蒼白，唇色盡褪，身子雖靠著他，卻仍微不可察地顫抖著。那種細細的戰慄，不是寒冷，而是緊繃許久的神經，終於斷裂前的餘波。
他低聲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警醒：「那份文書，是假的。」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fNNxEDMBz
元秧緩緩點頭，聲音低低地：「……我一進驛站就覺得不對勁。血跡太乾淨，火盆沒熱氣，裡頭的人裝得太急了……就像是……有人故意想引我離開魏府。」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5o2cAHB6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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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語間仍有些虛，卻比方才鎮定許多。
「白嶺鎮那次。」她眼神冷了幾分，「舊祠裡牆上刻著我的名字，也不是偶然。」
魏渠聞言，眉頭微皺。他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神情沉靜，卻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意——那不是單純的疑問，而是逐漸堆積起來的警覺與探究。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OKT933fRb
這些針對她的事，已經不只是巧合這麼簡單了。
他喉結微動，終是問道：「妳真的沒傷著嗎？」
元秧搖搖頭，聲音平靜：「……沒事。」
魏渠仍不放心，目光不動地盯著她，像是想從她語氣裡找出破綻。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tvptUuLm
見她神情如常，這才輕輕點頭。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b7GSPT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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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來得這麼快？」她忽然問，語氣中帶著一絲驚訝。
魏渠抿了抿唇，語氣卻有些理直氣壯：「本想去藥房尋妳，誰知人已不在，一問才知妳巳時初便出了府…………這馬差點讓我給跑斷氣。」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q2iqgGN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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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秧沒說話，只靜靜聽著，眼神柔了些，像是有什麼東西靜靜在胸口散開。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JpEKp5if
風仍輕，路仍遠，卻不那麼冷了。
她沒轉頭，只是微微往後靠了一點，讓自己坐得更穩些。
魏渠沒再開口，兩手握韁，不自覺地箍緊了——像是怕她會再從眼前消失。1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PBckdG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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