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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嶺一行歸來已近黃昏,天未雨,風倒先來了,沉沉壓在人心上。
馬車駛入魏府衙署,三人入內回報情況,元秧言語謹慎,將她在村中所見與舊祠中的壁畫一一敘述,魏梟也補述沿途所見異象。魏渠最後將整體歸納,未有過多添補,只說鎮中病象實異,當地鄉官束手無策,所幸病情已緩,祠內雖有新刻古字,卻無見可疑之人,亦無其他異動。
「你們三人辛苦了,先回去歇息罷。」
語畢,眼角一斂,望向魏渠。
魏渠一瞬間與魏劭對上眼,心底微動,卻只是抱拳應道:「是。」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sKpDjxvN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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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魏渠再度回到衙署。
案上燈火微黃,魏劭仍著白日衙服,身姿未曾懈怠。他未即刻開口,只翻閱著幾份文案,直到魏渠開口。
「主公召我,可是白嶺之事尚有疑慮?」
「嗯。」魏劭將手中文案放下,「你說在那祠中的壁畫有古語和紋飾……當時秧姑娘是怎麼反應的?」
魏渠語頓了一瞬,眼神隱隱動了動。
「她當時面色凝重,似認出些什麼……但並未說破,只是細看片刻,便自行避開了人群。」
這話他說得實誠,卻沒提到那晚在元秧手中的帕子,也未提到那一瞬藏不住的眼神。
魏劭看著他,目光未移,像是要穿過他語句的縫隙。
半晌,只淡淡道:「嗯。」
他並未追問,卻也未顯信服,語氣如微風般拂過:「她非泛泛之輩,倒是你……往後仍須仔細觀察。」
魏渠垂眸應下:「是。」
魏劭看著他的背影離去,指尖無聲地合上案邊文冊,輕輕嘆了一口氣。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J85YMbzK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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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渠步出衙署,夜風迎面,心中卻無清爽之感。
他向來以職責為重,從不諱言立場,可今夜……竟首次對魏劭有所隱瞞。
不是因為懶得報詳,也不是懼罰,而是因為他知道——那方帕子若說出口,便再也不是單純的證物,而是……牽動一整條線的開端。
他不確定自己這番沉默,是忠於誰,又虧了誰。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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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嶺鎮一事過後,雖病勢未再蔓延,仍有部分病者被送往魏府救治。
是夜,一名早前染病卻未及時得治的少年小廝,被村民強行送返,拖延數日,此時已氣息奄奄。額上冷汗如珠,唇邊泛白,衣襟染著泥漿與血斑。
元秧聞訊便從帳中趕來。她未多言,掀起藥房布簾,一步踏入,親自接手。
「煎兩帖辛夷草入脈散,再取銀花清肺湯加絞股藍,去苦參。」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24X4CvLW4
她聲音低而清晰,指令俐落,眉頭卻微蹙,顯出幾分隱晦的不安。
魏渠立在一旁,剛進藥房時本只意在例行巡查,見她親自出手,不由開口問。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RF4QLVUd9
「情況怎麼樣?」
元秧抬眼看了他一瞬,又低頭替少年探脈,片刻才回道:「氣息亂、熱陷深脈,五臟俱虛……來得太遲了。不樂觀,但我會盡力。」
語氣平靜,卻不假虛言,也不輕許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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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湯服下後,屋中氣味混合藥草與濕泥腥氣,燈影搖晃,空氣悶重如鉛。
不過一炷香,那少年忽地身軀一陣劇顫,雙目翻白,口唇泛黑,氣息急促幾下後,便再無動靜。
四周一時陷入凝滯的沉默,幾名正在研磨藥材的僕役也停下了手。
終於,有人壓低聲音嘀咕:「……不是說她上回在白嶺能診得準準的?怎麼這回……」
「說不定是那什麼奇方偏法,本來就靠不住……」另人接話,小聲得幾乎聽不清,卻也藏不住懷疑。
元秧聽得一清二楚,眉心輕皺,卻未回頭。她靜靜替少年覆上白布巾,動作沉穩,神情冷靜,無一絲多餘情緒,彷彿早習慣這樣的場景。
魏渠的視線卻逐漸冷下來。他轉過身,眼神掃過那兩名低語的僕役,語氣不疾不徐:
「人是從白嶺送回來的,染病多時,來時便已氣息垂危。」
頓了頓,他聲音低了些,卻更冷:「要議人不是本事,但話該講準。藥房不是市井,若還想說閒話,就滾出去。」
幾人臉色一白,忙垂首退下,不敢再多言。
魏渠轉回身,見元秧仍跪坐病榻前,神情無波。
他靜靜看著她,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悶。
這場責難來得太快,太不講理,而她卻連辯駁都沒有——像是早知道會有這一日,只是默然承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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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燈火已暗,只剩三盞清油燈輕晃。魏渠看著她替死者收拾遺物,那背影孤寂無聲。
「……若要我說,妳不該親自出手。」
他終於開口。
元秧並未回頭,語氣平淡:「他來時,氣血已盡,不救亦死。」
魏渠看著她,說不出半句責難。他忽而意識到,若這場爭議再延燒,火頭恐怕會燒到她。
他向前兩步:「明日,我會讓他們記錄送來時的脈象與外傷……不該讓人把錯推到妳頭上。」
她抬頭與他對視,目光中透著一絲意外,也藏著一點什麼——或許是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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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魏梟在西廂迴廊下等著,見魏渠自後院回來,便開口道:「你近日言行,旁人未必看得出,我卻一眼便知。」
魏渠停下腳步,沒有答話。
魏梟緩緩道:「藥房那事我聽說了。你若再如此,遲早連主公也會察覺。到時不好收場。」
魏渠眉心微蹙,低聲辯道:「她行事有分寸,是旁人多言。」
「旁人多言,自有旁人該受的懲處,不必你出面。」魏梟望向他,語氣並不責備,卻清冷如水,「事一旦鬧大,牽扯的就不只她。」
魏渠沉默片刻,終是轉身離去。
他走得匆急,只餘腳步聲在夜色中一聲聲落下,如同他未說出口的掙扎——那一絲不自覺的偏心,終究已在心底落定,只是自己尚未承認罷了。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YOtpmZn4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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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驟至,聲如萬絲綿線,縈繞整座魏府。 藥房內燈火尚明,元秧獨坐書案,桌上一摞舊方冊被她一頁頁翻閱,指節微白。
她讀得並不專心,目光偶爾停駐,卻無焦距。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q0xBQ1Q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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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扉輕響,魏渠的身影映入燈光之中。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V6Gbnj78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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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便笑道:「怎還在看?」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qlDweZZr
語氣輕描淡寫,習以為常的巡視,卻不自覺放輕了聲音。
元秧回頭,只抬眼一瞬,便又低頭闔起書冊:「睡不著。」 魏渠走近兩步後坐下,雨聲細密得像堵牆,將外頭的世界都隔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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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只餘兩人與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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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元秧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藏著某種久壓的鋒芒:
「你不是已經接了命令,為什麼還要替我說話?」
魏渠怔了一下,沒有立刻答,像是沒想到她會這樣直問。半晌,他才移開目光,有些無奈地開口: 「……你什麼時候察覺的。」
摸了摸鼻梁,像被當場抓包,有點窘,也有點無奈:「我奉命觀察你。這點我不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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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抬眼看她,神情難得正經。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iy40gdVyE
「但我也不是瞎子。誰是什麼樣的人,我看得出來。對的事,錯的事,和命令,是三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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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影搖曳,映出他清晰的側影。他不是在辯解,只是在說出心中所信。
元秧看著他,神情微動。她沒說話,只慢慢將手覆在桌面的一本藥冊上,像是藉此壓住某種波動。
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隨風散去:
「我六歲時,流落到北山。」
「冬夜無宿,草藥為炊。只記得走了很久,腳都失了知覺。後來病倒在山裡,是我自己熬了火蕨根,才撐了下來。」她語速極慢,像是邊回憶邊挑字。
「那之後……曾有人收留我,護著我走了很遠。但最後,他們也一個一個死了。因為我。」
她停了一下,手指微微握緊。
「所以我不說話,也不親近人。不是怕被看輕,是怕連累了誰。」
魏渠沉默半晌,目光沒有移開半分。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cYnUYFrQm
那眼神既無憐憫,也無驚訝,只是一種……被觸動後的凝視。
「妳怕的不是人怎麼看妳,」他說,「是怕有人會為妳受傷。」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B22n2wOj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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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秧沒有答話,只將目光移開,望向窗外的雨幕。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XMB6ys3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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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斜落,她臉上仍無表情,卻在那一瞬間有什麼輕微變化。像是一扇久閉的窗,縫隙中透進了一線微光。
魏渠忽然輕笑,聲音低而乾淨,像是為打破靜默:
「不過妳也別太擔心,我這人命不賤,扛得住事。」
這句原是想調侃自己,卻說得異常真誠。他直視她,不帶挑釁,也無防備。
元秧怔了一下,眼中閃過些微波動。她在那一瞬間,眼神鬆了一線。指尖原本繃緊的弧度,也慢慢放開。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yuyAnKq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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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沒有全然冷靜。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sTsjuMn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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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靜靜照著兩人,雨聲像遠了。只剩這方小屋與沉靜的共處。
他沒有逼問,她也不再藏著話。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szLjg1Ey0
這短短一夜,像是命運有意為兩人空出了一個喘息的時辰。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YTXNCRb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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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雨聲終於止歇,魏渠起身。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回房吧,夜深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藥房,夜色寧靜無聲,月光破雲而出,落在濕潤的青石階上。
魏渠仍舊走在她身側,不快不慢。像無言的保護,也像自然的陪伴。
那夜之後,他們之間的距離,悄然變了。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J8MDh8vY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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